你是誰?
自打從溫淺身上活過來之後,好像許多人問過她類似的問題,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元戈用不同的說法給了一致的答案,她就是溫淺,是溫家的嫡長女,是恪靖伯府的三少夫人,是元戈的不記名弟子……可不管什麼說法,這些都不是她。
此刻,她看著滿頭白髮的老人,感受著對方微微哆嗦的手和顫抖的眸光,只覺得心中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堅持終於轟然倒塌,她驀地起身,一把抱住了酆青檀,聲線顫抖地喚道,“老師……”彼時站在門口的猶豫不決,在看到眼前這個老人時,終於只剩下了心疼與從未與人言說的委屈。
老人渾濁的雙眼一瞬間瞪得滾圓,縱然心下亦希冀著,可理智卻告訴自己怎麼可能呢……他的小戈兒,是他親手封的棺,是他親眼看著下的葬,這孩子縱有天大的本事,也萬萬不可能從封死的棺槨裡出來啊!可饒是理智在腦子裡大喊,身體卻似僵硬了似的半分動彈不得,推不開,也不捨得推開。
這些時日,便是做夢都是那沒大沒小的丫頭脆生生喚他“老頭”的樣子。
這一聲“老師”,他連夢裡都不敢想。
他抬著手,眼珠子都不敢動,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用來說話了,聲音又低又沉,“你……你叫我什麼?”
“老師,我是元戈。”聲音裡明顯帶了哽咽,什麼鋪墊、什麼驚嚇,此時此刻哪裡還顧得上一點?哪怕最終他們都接受不了自己是死而復生的元戈也無妨,此刻她只想用自己的身份認認真真地回答這個問題,“老師,我是你的小戈兒……你的小戈兒回來了老師!”
“咚!”酆青檀手中的酒瓶子墜了地,酒水灑出,四溢的酒香裡,他有些恍惚地想著,如若這只是他喝醉了酒之後做的夢,也希望這夢能做得長些,別輕易就給醒了。
……
最後還是許承錦拉著這一老一少進了院子,院中藥田無人打理,雜草和與藥草共生,元戈一邊清理雜草,一邊與挪著小板凳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的酆青檀解釋著自己怎麼死、又怎麼活,活了之後又經歷了一段什麼樣的虎落平原被犬欺的糟糕經歷……老爺子聽得瞠目結舌,但看著小丫頭打理藥田的熟稔模樣,卻又不得不相信這世上當真無奇不有。
也幸好無奇不有。
“丫頭。”他伸手去扶元戈起身,“丫頭別弄了,瞧我這腦子,高興壞了,竟然沒想著先帶你去見你祖父!走走,去見那老傢伙!”
“祖父……出關了?”元戈腳下一頓,視線錯開了去,“他、他還好嗎?”
從盛京城過來的一路上,因著槿素的那番話,她一路上都提心吊膽著,越是靠近知玄山越是擔心,擔心到問都不敢問,這會兒聽老師如常提起,才悄悄鬆了口氣。
酆青檀看著元戈眼神躲閃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你祖父十天前出關的,幸好武功是更上一層樓了,否則一出來聽著你們兄妹倆的訊息,只怕就此跟著去了。”他將元戈的手擱在掌心反反覆覆地摩挲著,一邊摩挲,一邊心疼,“身體還好,只是精氣神肯定差了不少……打擊太大了。我偶爾去看看他,他總神神叨叨的,誰勸都聽不進去。如今你回來了,就多陪陪他,他最是疼你,知你還在,總算是絕境裡逢了生的……別怕。”
酆青檀喜清淨,他的院子位置偏僻,從這裡去祖父的院落不可避免地要經過一條主幹道。
元戈猶豫片刻,到底是決定將自己回來的訊息先行掩下,同恩師商量著,“老師,南隱這張臉人人都認識,倒也不必瞞著……只我暫時不想其他人知道我回來了,不若對外就聲稱我是您新收的小藥童吧?您看如何?”
酆青檀很快明白過來元戈的用意,兀自笑了笑,揹著手,彼時佝僂的背都似乎挺直了些,拉著元戈慢吞吞地往外走,“好……我的小戈兒說什麼就是什麼。歷了一場生死劫,倒是比之前還多了幾分鬼靈精。之前聰明是聰明,但太相信身邊的人,這也不是什麼好事……之前你救回來的小丫頭連你的頭七都沒熬過就下山去了。老頭子我瞅著啊,半滴眼淚沒流,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可不,還在遙遠的盛京城引起了軒然大波。
只從今以後只怕是再難作亂了。
元戈便也沒有同酆青檀說起此事,只看著對方遲疑道,“您的頭髮……”
老人家摸摸自己的頭髮,呵呵地笑,“一夜白頭……不過沒事,我這年紀,也該有白頭髮了,這叫鶴髮童顏!今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氣氛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
“我……”元戈低著眉眼盯著自己的指尖,半晌,秉持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原則,低聲說道,“老師……其實,其實我在盛京城已經成親了,就、就我剛醒來的時候人家都已經拜完堂了,我初來乍到的也不敢太逆勢而為,再說那是聖旨賜婚,天子腳下我也不敢抗旨不尊你說是吧?”
一口氣說完,才敢偷偷打眼看向酆青檀,“您說是吧,老師?是您教我的,識時務者為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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