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當日，元戈二人到得不算早，彼時已有好幾位夫人到了，正在園子裡三三兩兩說著話，見著下人領過來的元戈二人，俱上前客套寒暄了幾句。
佟夫人馮氏坐在不遠處的亭中，正殷勤地給身邊婦人倒茶，那婦人背對著元戈，瞧不見面容，但衣著打扮俱是上乘，瞧著便知非富即貴。
一旁，鍾微的孃親歐陽夫人正與人低語，注意到元戈朝著那邊看去，隨即瞭然介紹道，“那是皇后娘娘，按說少夫人該去見個禮才是，只是……少夫人還是晚些過去的好。”
對方欲言又止的，元戈卻是瞭然——馮氏的另一邊坐著的正是恪靖伯府夫人，她的婆母王氏。這些時日恪靖伯府婆媳之間的那點事幾乎人盡皆知，歐陽夫人亦是早就有所耳聞，對此元戈並不意外，倒是這小小賞花宴竟然還請來了後宮之主……今日這宴上的戲定是精彩極了。
元戈頷首道好，才溫聲寒暄，“鍾姨莫要喚我少夫人，怪生分的。鍾姨近來可好？”
“自是極好的。倒是你，似乎愈發清瘦了些……今日這賞花宴沒請未出閣的姑娘家，是以微微來不了，待會兒你跟著我，這位便是……許娘子？瞧著便是個妙人。”
“是。我家大嫂。”元戈含笑介紹。
一旁另一位眼生的婦人輕聲感慨，“還是相府有面子啊，一場賞花宴，皇后都來了。”
鍾夫人搖頭，低聲說道，“皇后哪是衝著賞花宴來的……御花園裡什麼花兒沒有？皇家之前與佟府的婚事鬧得難看了些，這關係僵持了一陣，但畢竟雙方都有問題，這時間一長，氣性消得差不多了，也該緩和一二了。加之這事當初鬧得沸沸揚揚，時至今日除了那些個想著用自家女兒換取富貴榮華的，誰家還願意將女兒送過去？娘娘這是來賞花宴尋親家了。”
那位眼生的婦人嗔怪道，“你還真是什麼都敢說啊！”
鍾夫人溫溫一笑，仍是那般不疾不徐的溫吞模樣說著，“無妨，左右我家那位沒什麼仕途心，若當真因此被怪罪了，我就帶著老老小小的，回孃家去。”
對方無奈地搖著頭，隔空點了點鐘夫人。鍾夫人也不以為意，拉了元戈往亭子那邊去，“雖說這會兒過去不大合適，但耽誤了給皇后請安同樣不合適。罷了，我同你一道過去，有我在，你家那婆母應當也會收斂一些……我說你這丫頭，平素瞧著也不是個容易衝動的性子，怎麼偏這回……”
元戈嘻嘻一笑，又乖巧又俏皮的模樣，“許是趕了一路，累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起來坦誠極了。鍾夫人偏頭打量著元戈，她們並不熟悉，統共打過幾次照面，印象裡是個性子溫吞、好說話又聰明的主兒，奈何命途不順多坎坷，也是個可憐孩子，便總生出幾分不捨來。只是這次一見，似乎有些不同……
“喲！這不是我家那個目無尊長的兒媳嗎？多日不見，瞧著倒是豐腴了幾分……難怪兒媳說什麼都要分府而居，原是那處的水更養人些。”王氏率先瞧見了元戈，冷嘲熱諷地開了腔，“都說這溫家有錢，本夫人瞧著倒也不盡然，這溫家的女兒分府令住，這溫家連買幾個下人的錢都沒有嗎，從門房到廚娘、甚至一個灑掃的小廝，都是從我恪靖伯府帶過去的人……你們說，是不是很有趣？”
王氏的確是不怎麼聰明的，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偏她扯著嗓子就怕旁人聽不見、聽不清似的。
元戈提著衣襬進了亭子並不搭腔，只作溫順謙恭的模樣，“母親。兒媳過來給皇后娘娘請安。”說罷，含笑轉身，從容行禮，並無半分失態。
王氏那一嗓子喊來了許多人的目光，亭內的、亭外的，所有人都注視著這裡。
皇后脊背筆直端坐於上座，半闔的眉眼慢條斯理地撩了撩，音線微沉又慵懶，“宋少夫人……想必這位便是許娘子吧？倒的確是生得極好。坐吧，佟夫人設的賞花宴，本宮也只是受邀的賓客，那些繁瑣的禮節就暫且擱在一旁吧。”
鍾夫人適時招呼著元戈在身邊坐了，許依走到元戈另一邊正要坐下，孰料佟夫人卻招手喚道，“許娘子，來來……本夫人一見便覺得與你甚是投緣，過來坐、過來坐。”
她言語熱情、笑容可親地招呼著許依坐在她的對面——那是皇后娘娘右手邊的位置，一個不管是論身份還是論親疏、今日都輪不到許依去做的位置。何況，所謂“投緣”……這理由尋得這般敷衍，如今整個盛京城誰人不知那日馮氏登門尋事卻吃了癟丟了臉的事？再者，這佟夫人是盛京出了名的霸道善妒，現如今心裡只怕是恨不得對方去死，面上去還這般熱情熟絡……瞧著不妙。
鍾夫人自然也想到了，一邊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元戈的手背，一邊含笑說道，“佟夫人……在座的夫人裡頭有誥命的也不少，許娘子畢竟還年輕，坐那不合適……”
話音方落，佟夫人已是笑意吟吟地開了口，“鍾夫人所言差矣。方才皇后娘娘已經說了，今日只是一個賞花宴，莫要拘束，開開心心的最是緊要，那些禮節啊規矩啊暫且擱在一旁。諸位夫人可有意見？”
自然是沒有的，就算有那麼一點不適也抵不過想要看戲的心情。
眾夫人非常熱情又和善地將許依捧上了馮氏對面的位置。
許依雖知馮氏將她安排在這裡定有盤算在後面等著，但此刻她也不好過多推拒折了大家的面子……她自己是無妨的，走南闖北的許大娘子從來都是順心而為，但這裡是盛京城，她坐在這裡代表的是溫家……
許依無聲地嘆了口氣，心道這盛京果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她就不該一時相思來了這裡，又一時心軟留在了這裡。事到如今，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