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慎之自覺為品蟹宴出謀劃策勞苦功高,一早就約了三五好友上了三品居,點了一桌子酒菜。
酒過三巡,醉意上頭,便開始大放厥詞,拍著桌子哈哈大笑,酣暢淋漓地表示今天終於能讓那倆娘們好好吃吃苦頭啦!
哪兩個娘們?好友好奇問著,佟慎之的笑聲都能傳出二里地去,他哈哈笑著回答,“除了許依和溫淺還有誰?本公子平日那麼憐香惜玉一個人,除了這倆娘們何時還為難過旁人?”
好友笑著附和,今日佟少爺出手闊綽,這酒喝得很是盡興,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了,自然更是看不到門口黑著臉站著的那位,還在用著那條已然有些不受控制的舌頭說著恭維話,“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這許依,聽說生得甚是勾人,也不知比之這花魁娘子,又如何?”
“半老徐娘一個,有什麼好比的?”佟少爺喝得暈暈乎乎的,這些話幾乎都是脫口而出,“也就我爹——這些年被我娘看得緊,沒見過什麼好的,這才不挑,哈哈……嗝!”
笑聲戛然而止,佟少爺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幾分醉意瞬間褪去,看著黑著臉大步進門的男人白了臉色,磕磕絆絆地喚,“爹、爹……哎爹!”
那一天,眾目睽睽之下,勞苦功高的佟少爺是被提著後領子拖出的三品居,不算長但也絕不算短的一段路,他的哀嚎聲響徹雲霄。
而他爹的臉,像是覆了一層又一層的煤灰,冷硬又漆黑,若非手中攥著的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只怕半道就得身首異處才是。
……
佟慎之被揪著領子拖出了三品居,又被拖著領子拖回了佟家,彼時眾人早已散去,除了守門的小廝,一個下人都不見,佟明儒拽著鬼哭狼嚎的佟慎之直接丟進了馮氏的院子,“看看你的好兒子都幹了些什麼!”
回來的一路,足夠他將一切都打聽清楚了。
溺亡的丫鬟還在那湖邊,那麼多人眼睜睜看著,就算當時礙於情面無人說三道四,但背後的揣測與閒言只怕早已不受控制……許依若真的淹死了也就罷了,至少除了心頭大患,偏偏許依毫髮無傷,死的是一個丫鬟……一個陌生的、並不是佟家的丫鬟,偏生,這一點她還不能說。
啞巴吃黃連。
從眾人離開之後,馮氏就這樣癱坐於榻上,此刻見著怒髮衝冠趕回來的佟慎之以及嚎地跟死了親孃似的自家兒子,她都並未起身,只緩緩地撐著身子坐直了些,很是憊懶地喚了聲,“相爺,您回來了……”
若是往常,見著心肝寶貝兒子這樣,她早不由分說地衝過去哭天搶地地怒斥佟明儒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佟明儒掃了眼病懨懨的馮氏亦是不為所動,輕嗤一聲,一邊拍打著被佟慎之踹到的袍角,一邊冷嘲熱諷著,“此刻這般惺惺作態的又是演給誰看?馮明珠,你是什麼性子我很清楚,如今沒有外人在場,別唱戲了。只怕此刻你應該是在懊惱吧,懊惱怎麼只是死了個丫鬟,是吧?說來本相也覺得意外,這些年你馮明珠要什麼有什麼,想誰死就誰死,作天作地天不怕地不怕,怎麼……今日偏偏陰溝裡翻了船?”
佟明儒生了一雙細長的眼,平日便頗有幾分精光暗藏的勁兒,此刻眯著眼的模樣更是咄咄逼人,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
馮氏微微一怔,她緩緩地、緩緩地抬眼看向對方,枕邊人此刻眼底並不掩飾的憤怒與恨意令她心驚,春日暖陽下,她只覺得寒意從僵硬的四肢開始蔓延,沿著血液湧向心臟——她突然就覺得委屈。
她坐在這裡,既憤懣於這一口無法明說的黃連,又忐忑於對相府的影響,諸多情緒壓地她疲憊不堪,佟明儒的那些話竟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要什麼有什麼?想誰死就誰死?作天作地、天不怕地不怕?”她喃喃複述著,半晌痴痴一笑,自嘲道,“原來幾十年夫妻,我在你心裡是這樣的……佟明儒,我竟不知你是這般想我的。我馮明珠,曾經馮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明珠,你捫心自問,剛進你佟家時,我是什麼模樣?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我何曾出過一點差錯?我馮家的真金白銀流水似的往外撒,但凡你要,我何曾有過半點猶豫?倒是你,成婚前口口聲聲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結果呢?你是今天一瓢、明天也一瓢,東也一瓢、西也一瓢,你是半點不挑哇你!”
馮氏死死攥著身側扶手,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忍住那些幾乎將她淹沒的冰冷,她緊緊咬著牙,一字一句從牙齒縫裡蹦出來,仿若最惡毒的詛咒,“佟明儒,你既守不住當初的承諾,我便替你守著!弱水三千又如何,擺在你面前的永遠只有我這一瓢,旁的……你想都不要想!是,我是懊惱,懊惱怎麼只死了個丫鬟,若知道她許依這麼難對付,我就該直接在她的茶盞裡下毒,毒死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罷了,你佟明儒又能奈我何!”
幾近猙獰的表情,讓這張看了半輩子的臉突然變得格外陌生。
佟明儒抬起的胳膊懸在半空,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緩緩落下。
他掃了眼腳邊扶不起靠不住的兒子,長長地嘆了口氣,瞧著像是一下子老了許多。他用一種格外疲憊的聲音說道,“宋府有個宋聞淵,溫家有個溫裴寂,但凡我兒能有他們一半的能耐,我便也不必如此汲汲營營地籌謀著與皇家的聯姻……”可現如今,這條路已然走不通。
馮氏不明其意,看著明顯頹喪下來的佟明儒雖有些意外,卻也仍是嘲諷著,“他溫裴寂比我兒能耐,於是你便瞧上了別人的兒子,眼巴巴地想要將人四歲的孩子收進府中給人當爹嗎?佟明儒,夫妻半輩子,我竟不知你如此不講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