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兒以後,霍老大就找到了路子。他開始倒賣各種緊俏物資,從鋼材到水泥,從砂石到電纜,什麼缺他就倒什麼。那幾年京都大搞基建,物資缺口大得很,他有路子能搞到貨,上面有人能打通關節,中間還有一幫兄弟能擺平“麻煩”,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八八年的時候,他把火車站那片收保護費的“業務”全部砍掉,兄弟們該遣散的遣散,該洗白的洗白,徹底跟過去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說了再見。
但骨子裡那套東西,他沒丟。
開這個酒吧的時候,他特意選在了北三環邊上,地段好,裝修花了兩百萬。表面上是個新潮酒吧,實際上是他用來經營人脈的場子。
有了這些關係,霍老大在京都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黑道上的朋友給他面子,官場上的靠山給他撐腰,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霍哥”。他有時候會想,當年睡橋洞的那個河北農村小子,怕是做夢都想不到自己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
但他也清楚,自己這點家底在京都這潭深水裡,充其量算條小魚。那些真正的龐然大物沉在水底,他連影子都看不見。
所以他這些年越來越謹慎,能不出頭就不出頭,能和平解決就和平解決。年輕時那股子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血性,早被歲月磨得差不多了。
霍老大一下樓,幾個氣勢洶洶的打手就跟在了身後,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場面。
七八個看場子的小弟圍成一圈,一個女人坐在卡座裡,翹著二郎腿,手裡還拿著一塊西瓜,姿態鬆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廳裡,旁邊還有三女一男,看著年紀都不大。
他的手下阿成——就是那個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滿身腱子肉的大漢——正站在那女人面前,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吱響,但就是沒動。
舞廳的音樂聲依然響著,酒精麻醉了舞池裡蹦得正歡的人群,這邊不打起來他們是不會停下看熱鬧的。
阿坤跟了他十二年,當年在火車站那邊,一個人能打五個,下手黑得很,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能讓他站住了不敢動的,那可不是一般人物。
阿坤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覺得丟人。“霍哥,這幾個人……想吃霸王餐”。
霍老大抬手製止了他,自己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觀察。那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脖頸,模樣倒是很普通。
她面前擺著幾個酒瓶子,霍老大一眼就認出來了——都是店裡的招牌洋酒,單瓶標價一萬多,這些東西加起來小得五六萬。
但霍老大的注意力不在酒上,在那女人的眼神上。她看見他走過來,沒有躲閃,沒有緊張,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她就那麼淡淡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預料之中會出現的人。
霍老大走到桌前,沒有坐下,微微欠了欠身。
這是個試探。
在京都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該怎麼判斷一個人的分量了。他這一欠身,如果是真的大人物家的少爺小姐會坦然受之。如果是虛張聲勢的,臉上會露出不自在。
那女人什麼反應都沒有,就好像他欠不欠身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這位姑娘,”霍老大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客氣,“我是這兒的老闆,姓霍。有什麼招待不周的,您跟我說。”
洛筱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就是這一眼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X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就是霍老大?”洛筱開口問道。
霍老大聽到這個稱呼,眼角微微一抽。他已經很久沒聽人這麼叫他了。現在外面的人都叫他“霍總”,或者“霍哥”。“霍老大”這三個字,帶著一股子過時的江湖氣,像是把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陳年舊賬翻了出來。
“圈裡朋友給面子,胡亂叫的。”霍老大笑了笑,笑容恰到好處地謙遜,“您叫我老霍就行。”
洛筱沒接這個話茬。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子,然後抬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嘲諷。
“霍老大,”她又叫了一遍這個稱呼,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味道,“你這酒,賣得貴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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