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的鬧鐘響起時，劉雪婷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紋路發了會兒呆。昨晚和遠達聊到快一點，遠達說“真誠是最好的敲門磚”，可真要把那些愧疚說出口，她攥著手機的手心還是冒了汗。桌上放著昨晚特意繞路買的豆漿，巷口老字號的，張姐總說便利店的豆漿太稀，她還讓老闆多放了半勺糖。
提前四十分鐘到公司時，走廊裡的感應燈還沒亮，只有張姐工位那盞小檯燈透著暖黃的光。張姐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上密密麻麻的使用者資料表格，是她這個月的重點工作。劉雪婷站在張姐身後，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手裡的豆漿杯被捏得微微變形。
“張姐。”劉雪婷輕輕把豆漿放在張姐桌角，塑膠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張姐抬頭時眼裡帶著點晨起的惺忪，看清是劉雪婷，原本舒展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手裡的滑鼠頓了頓：“這麼早？”
“這杯豆漿給您，巷口那家老字號的。”劉雪婷的指尖蹭了蹭衣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還有……張姐，我想跟您說聲對不起。”
張姐的目光落在豆漿上，又轉回到劉雪婷臉上，沒說話，只是把滑鼠放下，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晨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在她鬢角的碎髮上投下細細的光影，劉雪婷忽然想起上次加班，張姐女兒打電話來，奶聲奶氣地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家”，張姐對著電話柔聲道“再等媽媽一會兒，忙完就回去陪你講故事”，掛了電話卻又對著電腦螢幕忙到十點多。
“上次Q3的方案，您幫我核對了三天使用者需求。”劉雪婷的聲音慢慢低了些，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有天晚上您電腦藍色畫面，辛苦整理的表格差點丟了，您急得額頭都冒了汗，後來還是陳默幫您恢復了資料。可最後彙報的時候，我連您的名字都沒提，連句‘謝謝’都沒說。”
張姐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豆漿杯的邊緣，杯壁上的水珠在她指尖留下淺淺的溼痕。“我當組長那年，也跟你一樣急。”張姐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些，“當時有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幫我跑了半個月市場調研，腳都磨破了，彙報時我卻隻字沒提她的名字。後來她辭職，走之前跟我說‘張姐，我不怕累，怕的是我的累沒人看見’。”
劉雪婷的眼眶瞬間熱了，剛想開口說“對不起”，就被張姐抬手打斷。“我不是要跟你翻舊賬。”張姐擰開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霧氣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剛當組長，想證明自己，想讓領導看見你的能力，這些我都懂。但雪婷啊，你手裡的方案就像蓋房子，你畫好了圖紙，可沒有大家幫你搬磚、砌牆，房子怎麼蓋得起來？蓋好的房子上，得刻著所有人的名字。”
張姐指了指桌角那份方案副本，上面還留著她當時核對時畫的紅色批註，“你看這裡，我標出來的使用者需求漏洞，要是沒人幫你補，彙報時領導追問，你怎麼圓？團隊不是你的‘工具人’，是跟你一起扛事的人。”
劉雪婷用力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張姐，我知道錯了。以後不管做什麼專案，我肯定先跟大家同步進度，彙報的時候也一定會把每個人的付出都講清楚，絕不會再像這次這樣了。”
張姐看著劉雪婷，嘴角慢慢露出一點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了，別哭，豆漿要涼了。以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別一個人扛著。”
晨光漸漸灑滿辦公室，劉雪婷看著張姐重新拿起滑鼠，指尖在鍵盤上繼續敲動，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轉身往自己工位走時，剛好碰到抱著一摞問卷進來的小周，小周看到劉雪婷的時候嚇了一跳，懷裡的問卷差點滑下來，趕緊往後退了半步，耳朵瞬間紅透了。
“小周，我幫你一起整理吧。”劉雪婷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拿起一疊問卷。小周的筆尖頓了頓，問卷上的鉛筆痕跡歪了一小截，頭埋得更低了：“不用了雪婷姐，我自己來就行。”
“上次的方案，你熬夜幫我整理了兩百份問卷。”劉雪婷看著小周指尖磨得有些發白的指甲，想起有天晚上自己走的時候快十二點，小周還對著電腦錄資料，螢幕光映著他泛紅的眼睛，“有天晚上你跟我說明天要交資料，你得通宵趕出來，我當時還跟你說‘別太累了，注意身體’，可最後卻連你的名字都沒跟領導提。”
小周的筆停了下來，他偷偷抬眼看了劉雪婷一下，又趕緊低下頭，聲音小小的：“雪婷姐，我沒有怪你……就是那天彙報結束後，我跟我媽影片，說‘媽，我幫組長做了重要專案’，我媽還跟我說‘兒子真棒，好好幹’。可後來同事們說，彙報的時候根本沒提我，我媽又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你做得不好呀’，我當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小周的聲音帶著剛入職場的委屈，劉雪婷想起自己剛工作時，也總想著做出點成績讓爸媽放心，眼眶忍不住又熱了。她從包裡拿出那本嶄新的筆記本，封面是小周喜歡的動漫角色——上次聊天時小周提過，說特別喜歡那個角色“努力就能被看見”的設定。“這個給你，平時整理資料可以用。以後不管做什麼專案，我都會把你的名字寫在專案成員裡，有機會跟領導彙報的時候，也一定會讓領導知道你的付出。”
小周接過筆記本，指尖輕輕摸了摸封面，眼睛慢慢亮了起來：“謝謝雪婷姐……我以後還會好好幫你整理資料的，保證不出錯。”
看著小周重新低下頭，手裡的筆在問卷上寫得飛快，劉雪婷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可一想到陳默，她的心又提了起來——那個曾經跟她一起擠地鐵、一起加班吃熱湯麵的人，這幾天見了她就躲，連眼神都不敢跟她對視。
中午吃完飯，劉雪婷在茶水間等陳默。手裡攥著那盒薄荷糖，是去年自己競爭主管時陳默給的，陳默當時說“含一顆，能穩點”，她一直沒捨得吃。茶水間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在敲她的心。
終於，劉雪婷看到陳默拿著馬克杯走進來。陳默看到她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原本要去拿咖啡粉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下意識地飄向窗外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就有幾片葉子輕輕飄下來。
“陳默，我能跟你聊一會兒嗎？”劉雪婷的聲音比預想中更輕，指尖忍不住蹭了蹭薄荷糖的盒子。陳默的手指在馬克杯把手上反覆摩挲，那是他從大學時就有的習慣，一緊張就會無意識地蹭東西。過了好一會兒，陳默才點了點頭，把馬克杯放在吧檯上。
“去年我競爭初級主管的時候，你把攢了半年的行業案例庫都給我了，還特意把加密的‘述職避坑指南’解了鎖發給我。”劉雪婷的聲音慢慢低了些，那些溫暖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有天晚上我們在空會議室模擬答辯，我緊張得總攥衣角，你從包裡拿出薄荷糖，說‘含一顆，能穩點’，還跟我說‘你答辯的時候穿白色襯衫顯精神，我媽說的，她以前是老師，懂這個’。”
陳默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眼神從窗外轉回來，落在劉雪婷手裡的薄荷糖上。“還有次客戶臨時要求凌晨改方案，我盯著電腦改到眼冒金星，你知道後，特意從家裡打車過來，帶了份熱湯麵，說‘再忙也得吃飯，不然胃該疼了’。”
劉雪婷的聲音裡帶了點哽咽，“當時我在檔案末尾標了‘陳默後續需重點跟進客戶關注成本控制’的紅色批註，怕你回來後跟不上進度。你當時還跟我說‘雪婷，以後咱們就是彼此的後盾，不管誰遇到事，都得幫一把’。”
陳默的手指終於停止了摩挲，他拿起馬克杯，抿了一口裡面的溫水，又把杯子放下，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我不是怪你想拼業績，雪婷。我知道你老家爸媽總擔心你在大城市站不穩，你想拿銷冠，想讓他們放心，這些我都懂。”陳默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疏離，多了些失望後的坦誠，“我難過的是，你明明可以跟我講你的壓力，跟我說你想做出成績，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可你卻一個人把所有事都扛了，把我們的付出都藏了起來。那天小周偷偷問我‘默哥，雪婷姐是不是忘了我們幫她做的事了’，我當時還跟小周說‘不會的，雪婷姐肯定是太緊張了’，可後來我發現，你根本沒打算說。”
“我錯了，陳默。”劉雪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薄荷糖盒子上，“我當時太急了，滿腦子都是‘新官上任要做出成績’，滿腦子都是‘拿到銷冠就能讓爸媽放心’，我忘了你們的付出，忘了我們以前說過要做彼此的後盾。我那天在工位上翻到你去年給我寫的便籤，上面說‘別緊張，你已經很棒了，咱們一起加油’，我看著那幾個字，哭得根本止不住——我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朋友弄丟了呢？”
陳默看著劉雪婷手裡的薄荷糖，又看了看她泛紅的眼睛，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那盒薄荷糖，從裡面拿出一顆放進嘴裡，熟悉的清涼感在嘴裡散開。“其實我早就不生氣了，就是有點失望。”陳默的聲音軟了下來，“那天你在我工位上留的道歉便籤，我看到了，那個笑臉符號還是我們以前一起定的——每次誰做錯事不好意思道歉，就畫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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