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偉正目光沉穩地注視著對面的丁洪濤,語氣十分淡定:“洪濤同志啊,東洪的情況複雜,底子薄,矛盾多。你剛去,一定要特別注意團結和依靠本土幹部。他們熟悉情況,瞭解民情,是開展工作的重要依靠力量。班子裡的同志,各有各的長處,要善於發揮他們的積極性,形成合力。”
丁洪濤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神情專注地聽著,連忙點頭應道:“於書記,您的指示非常重要,我完全贊同。我現在就是這麼考慮的,就是要最大限度地調動和發揮我們東洪本土幹部的積極性和主動性。目前,我們縣黨政班子的配備還不齊全,像政法委書記、組織部長、副縣長這些關鍵崗位都還空缺著,或者是由其他同志臨時兼任。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摸底、思考,有一個初步的人事調整設想,正想向您和市委彙報。”
於偉正隨意收拾著檔案,目光依舊停留在丁洪濤臉上,示意他繼續。
丁洪濤得到鼓勵,繼續說道:“書記,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建議由現任縣委辦主任呂連群同志轉任組織部長。連群同志您是瞭解的,他是老東洪了,基層經驗豐富,對幹部情況熟悉,以前也在組織部門工作過,算是老組工了,政治上可靠,原則性強,我覺得他是非常合適的人選。”
於偉正微微頷首,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點著:“呂連群同志……嗯,我有印象。他確實在東洪工作多年,情況熟,讓他回組織部,主持日常工作,倒是比較穩妥的選擇。說說另一個位置,政法委書記,你屬意誰啊?”
丁洪濤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放得更沉穩了些:“書記,關於政法委書記的人選,我考慮的是現任縣公安局黨委書記田嘉明同志。嘉明同志長期在公安戰線工作,業務能力強,在打擊犯罪、維護穩定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威信也比較高。由他進入縣委常委,兼任政法委書記,有利於加強黨對政法工作的領導,協調公檢法司各家形成合力。”
聽到這裡,於偉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但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用平和的語氣問道:“田嘉明同志……我記得他主持縣公安局工作有段時間了吧?為什麼一直沒有解決局長職務?是代表選舉時遇到困難了?還是他本人在工作方法、群眾基礎方面存在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啊?”
丁洪濤早有準備,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解釋的意味:“書記,情況是這樣的。去年啊,我們東洪按照市委統一部署,集中開展專項整治工作,力度比較大。嘉明同志在執行縣委決策時非常堅決,查處了一批案件,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無形中可能也得罪了部分幹部和代表。所以啊,我們擔心如果這次再強行提名他擔任副縣長,公安局長,恐怕……恐怕還會遇到類似的阻力。畢竟,副縣長也是需要人大選舉的。”
於偉正聽完,沉默了片刻,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凝重起來:“洪濤同志啊,你這種擔心,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要提醒你幾點啊。第一,你是縣委書記,是市委派到東洪的‘班長’。組織上派你去,就是信任你有能力駕馭複雜局面,統領全域性。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力,相信組織作出的決定。第二啊,你要相信東洪縣的廣大幹部群眾,包括人大代表。他們都是經過組織考察、群眾認可的同志,是有覺悟、有水平的。不能把他們預設為會毫無緣由地抵制組織意圖的‘特殊群體’嘛。第三啊,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作為主要領導,既要堅持原則,敢於擔當,也要善於工作,講究方法。要在法律和政策的框架內,靈活運用規則,充分調動一切積極因素。有時候,工作做到位了,溝通充分了,看似複雜的局面往往就能迎刃而解。如果因為怕遇到阻力就畏首畏尾,不敢推動應該推動的幹部,那反而會挫傷那些敢於堅持原則、踏實幹事的同志的積極性,也不利於樹立縣委的權威。”
他看著丁洪濤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說道:“田嘉明同志如果真如你所說,是因為執行縣委決定、堅持原則而‘得罪’了人,那麼縣委更應該旗幟鮮明地支援他、保護他。這本身就是一種導向!當然,具體操作上可以更穩妥些。比如,提前與人大黨組的同志充分溝通,向代表們實事求是地介紹候選人的情況和工作實績,爭取大家的理解和支援。我相信,只要我們的幹部自身過得硬,出發點是為了工作,為了東洪的發展,絕大多數代表是會投贊成票的。”
丁洪濤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臉上露出受教的神情:“於書記,您這麼一分析,我心裡就透亮多了,也更有底氣了!確實是我考慮問題不夠全面,有點過於擔心區域性阻力了。您放心,回去後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進一步完善方案,做好溝通協調工作,堅決把市委的意圖落實好。”
於偉正臉上露出笑意,語氣也放緩了些:“這就對了嘛。洪濤啊,你剛去不久,有些顧慮是正常的。以後考慮問題,站位要更高一些,眼光要更遠一些。還有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這個人事調整的初步設想,和朝陽同志、焦楊同志他們透過氣沒有?”
丁洪濤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略有點尷尬地如實回答:“書記,這個……還只是我個人的一些初步想法。想著先來向您彙報,聽聽您的指示,還沒來得及和朝陽縣長、焦楊副書記他們詳細商議。”
於偉正聞言,臉色稍稍嚴肅了一些,但也是知道丁洪濤剛剛擔任縣委書記不久,就帶著些許包容說道:“洪濤同志,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早就強調過,凡是涉及重要人事安排,縣委班子內部,特別是書記、副書記、縣長之間,必須要事先充分溝通,達成基本共識。這既是組織原則,也是工作方法。你想啊,如果你們班子內部意見都不統一,我怎麼好提交市委常委會研究?就算我強行推動通過了,你們回去之後工作能順暢嗎?班長不是光桿司令,要學會尊重和傾聽班子其他成員的意見,尤其是朝陽同志,他雖然是縣長,政府口的一把手,但也是縣委副書記,對黨務工作同樣負有重要責任。很多事情,你們事先商量透了,形成一致意見了,再到我這裡來報,效果會好得多,推進起來也會順利得多。”
他語重心長地看著丁洪濤:“就拿我來說,每次動議重要幹部,哪一次不是先和慶合同志反覆溝通,充分聽取他的意見?有時候他提出不同看法,只要有一定道理,我都會認真考慮。一把手要有魄力,但也不能搞一言堂。團結出戰鬥力,團結也出幹部啊!”
丁洪濤臉上有些發熱,連忙誠懇地檢討:“於書記,您批評得對!這事是我考慮不周,程式上確有欠缺。我回去後,一定第一時間先和朝陽同志、焦楊同志溝通,爭取形成統一意見後再正式向市委報告。”
於偉正見他的態度誠懇,便不再多說,點了點頭:“好,有這個認識就好。人事問題先談到這裡。等你和朝陽、焦楊他們商量好了再說,今天的推薦啊,不算。
丁洪濤知道,還是自己在於偉正面前分量不夠。
於偉正繼續道:另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省防汛抗旱指揮部剛發來的通報,近期平水河流域上游普降大雨,水位持續上漲,防汛形勢陡然嚴峻起來。你們東洪是傳統的洩洪區之一,雖然這些年堤防加固了不少,但絕不能麻痺大意。特別是你們那個平水河水庫,還在建設當中,要特別注意施工安全,要確保萬無一失。”
丁洪濤神色一凜,立刻表態:“請於書記放心!防汛是天大的事,我們一定高度重視。今天一早,朝陽同志就已經帶著分管副縣長和水利局的同志上堤巡查去了。我們一定會嚴格落實各項防汛責任制,加強值守,嚴密監控,確保安全度汛,絕不給市委添亂!”
“嗯,”於偉正滿意地點點頭,“朝陽同志行動很快嘛。好,那就這樣。回去後抓緊落實吧。”
丁洪濤站起身,恭敬地告辭:“好的,於書記,那我先回去了。謝謝您的指示!”
離開於偉正的辦公室,丁洪濤坐進車裡,對司機吩咐道:“回縣裡。”車子駛出市委大院,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回味著於偉正剛才的每一句話,深感這位市委書記看問題的高度和深度確實不凡,自己需要學習和領悟的地方還有很多,但更多的是,自己在於偉正心目中的地位,還是有差距。
與此同時,在東洪縣境的平水河大堤上,我正帶著常務副縣長曹偉兵、代管農業水利的副縣長楊明瑞以及水利局局長韓冰等人,冒著頭頂的烈日,徒步巡查堤防情況。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大量的泥沙和上游沖刷下來的雜草斷枝,滔滔東去,水面明顯比往日寬闊了許多,流速湍急,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轟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河水特有的腥味。
曹偉兵指著洶湧的河水對我介紹道:“縣長,看這水勢和顏色,上游肯定是下了暴雨,而且雨量不小,把山上的泥沙都衝下來了。”
水利局局長韓冰是技術幹部出身,扶了扶眼鏡,補充道:“李縣長,我們平水河是典型的季節性河流,水文特徵非常明顯。冬春季節常常斷流,河床裸露。一到夏秋汛期,水量又集中暴漲,河面最寬處能超過一百米。這種驟漲驟落的水文特性,其實對堤防的破壞力更大。就像一個人啊,長期不喝水乾渴突然暴飲,血管受不了。河床長期乾旱,土質相對疏鬆些,突然遭遇大流量洪水猛烈沖刷,更容易出現險情。所以我們每年汛前都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進行加固和備汛。”
我仔細聽著,目光掃視著腳下用大塊石板砌護的堤坡和遠處略顯渾濁的寬闊河面,問道:“韓局長,你是專家,以你的判斷,就目前這個水情,我們這段大堤的防洪能力怎麼樣?頂不頂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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