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盧一怔，艱難地搖了搖頭，張夢陽嘆了口氣：“今時不同往日，以前你我一無所有，在街上打生打死，眉頭都不皺一下，可現在不同了，我們有了家庭和孩子，好容易過上安生日子，總不能走了回頭路，蘇顯達既然知道了此事，為何按兵不動，卻偏偏將此事告訴了我？”
老盧道：“那自然是從大哥手裡拿到了不少好處。”
“旅順口乃連線大明與朝xian的橋頭堡，能在本地當家的你以為只是個普通人物？”張夢陽目光陰鬱：“這件事鬧得大了，朝廷一旦介入，蘇顯達也會吃掛落。他將此事告訴我，便是要我們儘早清除隱患，而潛在的意思是如果我們處理不好，那便由他親自處置，到那時丁是丁卯是卯，再多的銀兩、再好的交情在朝廷律法面前也不過過眼雲煙。”
老盧咂了咂嘴，他承認自己想的還是簡單了，不過轉念一想忽地笑了起來：“你們一個個成家立業，可把我撇在一旁管也不管，若是走回老路，我倒是無所謂。”
“你都多大了，動刀動槍的能拼過年輕人嗎，等死了看有人給你收屍嗎？”張夢陽笑罵道：“你嫂子給你說了多少家姑娘，是你看不上，又怪得誰來？”
“我自小無父無母，海龍幫便是我的家，生死都有一干弟兄相陪，要老婆孩子作甚，累贅而已。”老盧笑嘻嘻地道：“況且我還有馮標做乾兒子，可不是沒人收屍。”
“你呀！”張夢陽恨鐵不成鋼，用手在他面前點了點，笑容漸漸收斂：“也正因如此，我的煩心事也只敢與你說，外人看海龍幫聲名顯赫，幫眾雲集，卻不知當家做主的艱辛，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吶。”
老盧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沉默半晌才道：“大哥，你說得對，海龍幫若想基業長青，咱們這些叔伯就得幫年輕人看著路。家樂那孩子管著賭坊和青樓的生意，他腦子活絡，處事圓滑，結交之人三教九流，既有商賈又有官員，將場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不過嘛...”
老盧說到這裡，咂了咂嘴，臉色有些尷尬：“這孩子花錢大手大腳，整日里花天酒地，前些日子又在城南新置了一套宅子，終日與窯姐兒混在一處，老三留下的積蓄，被他揮霍得所剩無幾，哎...”
張夢陽並不覺得意外，淡淡地道：“他確實有動機，牛貴呢？”
老盧道：“小牛倒是沉穩得多，碼頭上的生意從沒讓人操心過，不過他與水軍衙門走動頗為緊密...蘇顯達不是也懷疑他手下參與此事嗎？”
張夢陽臉色深沉：“他有作案的條件。”
“正是，”老盧瞥了張夢陽一眼，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道：“如果想查下去，勢必要接觸到兩人各自的核心圈子，一旦有所察覺，不免寒了孩子們的心。”
“查！”張夢陽咬牙道：“現在正是個契機，十二堂調兵遣將追查那個朝鮮人，城內勢必要被翻個遍，趁此功夫正好查個清楚。”
“原來如此。”老盧這才明白張夢陽的意圖，豐厚的賞金只是幌子，渾水摸魚恐怕才是他的真實目的。張夢陽執掌海龍幫經年，從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派成長為旅順口的頭把交椅，其心思之深沉絕非凡屬。
話至此處，院外腳步聲響，屈騰輝被人押著走了進來，穀雨看在眼中，心道不妙。
眾人紛紛跪倒行禮，長臉漢子戰戰兢兢地道：“幫主，這人是山東府的官兒，意圖對咱們海龍幫不軌！”
張夢陽和老盧互視一眼，目光中充滿了驚訝，張夢陽緩緩站起身子，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著屈騰輝，事到如今屈騰輝也沒什麼好瞞，將脖子一梗：“本官便是山東府提刑按察使司僉事屈騰輝，張幫主，爾等魚肉鄉里，罄竹難書，本官此來便是拿你的！”
老盧好笑地看著他：“憑你一人嗎？”
“還...還有一人...”圓臉漢子哭喪著臉：“那人狡猾多端，趁解手的功夫將我打傷逃了出去，此後便...便不知所蹤。”
老盧氣得滿臉煞氣：“廢物，還不快去搜！”
哨探從陰影中現出身形，向四下搜尋開來。
穀雨瞧得心驚膽戰，同時心中疑竇叢生，一個念頭閃過腦際，他霍地回過頭來，看向張夢陽。
張夢陽打量著屈騰輝，屈騰輝毫不示弱，目光灼灼地回視著張夢陽。
兩人沉默地對峙，張夢陽忽地笑了：“屈僉事，在我聚義廳中使官威，就不怕我一刀砍了你的腦袋嗎？”
“怕我就不會來了，不過...”屈騰輝冷冷地道：“那少年是無辜的，你們不可傷他性命。”
穀雨一怔，望著屈騰輝倔強的表情，心中莫名地一暖，張夢陽顯然也沒料到他會如此說，愣怔片刻才道：“我們也在找，至於能不能留他性命，要看你。”
屈騰輝道：“我與你沒什麼好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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