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的義子,去年被徵入禁衛軍,至今生死未卜。
若是義子還活著,會不會也像這幾個少年一樣,跟著一支“像樣的軍隊”,為了點什麼東西,傻呵呵地往前衝?
左臂的毒性又開始發作,疼得他眼前發黑。
黑衣人咬了咬牙,轉身沒入更深的密林,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
——他不打算回京了,想必十七殿下已然遭了毒手,回去怕是也潛不進大內。
山坳裡的篝火依舊跳躍,小隊長把枯枝扔進火裡,火苗“騰”地躥高,映得他臉上紅撲撲的。
“今晚真暖和,”他對身邊的新兵說,“等殺回京城,我請你們吃烤鴨!”
沒人知道,密林深處,一個本該取他們性命的殺手,正捂著傷口,朝著與京城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遠去。
夜風穿過樹林,帶來遠方的犬吠,也吹散了那點未曾說出口的猶豫。
有些選擇,無關忠誠,只關人心。
黑衣人正在樹上調息驅毒,樹下來一名身材短小之人,那人身手十分敏捷,一看就是一名高手。
他來到樹下居然也盤腿坐下,閉目養神起來。不一會兒,遠處三聲短笛聲響起,那人不慌不忙也摸出一隻短笛回了一聲長聲。
黑衣人隱在茂密的樹冠裡,枝葉將他與月光隔開,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
樹下那人身材不足五尺,卻盤腿坐得穩如磐石,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面,節奏竟與林間的蟲鳴暗合。
——這是內家高手才能練就的吐納法門,尋常殺手絕無這般氣度。
三聲短笛從遠處飄來,像夜梟的啼叫。樹下那人眼皮未抬,摸出竹笛湊到唇邊,一聲長音破空而出,清越如裂帛,在林子裡盪開層層迴音。
黑衣人握緊了腰間的彎刀。這是三皇子暗衛的聯絡訊號,短笛三響為“目標出現”,長音回應是“待命”。
看來除了那幾個殺手,三皇子還派出了其他殺手。
茅草簌簌作響,戴斗笠的人踩著枯葉走來,斗笠的陰影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
他往樹下那人面前一站,聲音壓得極低:“十七在林外山坳,營盤布了三層崗,卻多是新兵蛋子,防備松得很。”
樹下那人終於睜眼,眸子裡閃著冷光:“朱逢春的黑雲騎呢?”
“守在外圍,離主營有半里地。”
斗笠人扔出一卷布帛,“這是營盤佈防圖,鎮國老將軍的家將守在殿下帳外,不過只有二百人,你帶的‘影鼠’足夠應付。”
“影鼠”二字出口,樹上的黑衣人瞳孔驟縮。那是三皇子豢養的死士營,專司刺殺,據說每人手裡都有十條以上的人命,手段狠戾遠超尋常暗衛。
樹下那人展開布帛,藉著透過枝葉的微光掃了一眼,忽然冷笑:“二十個影鼠換一個黃口小兒,三皇子倒是捨得。”
“殿下說了,留著十七,終究是禍患。”
斗笠人後退半步,“三更動手,我帶人在外圍牽制黑雲騎,你得手後從東側崖壁撤,那裡有繩梯。”
樹下那人沒應聲,只是將布帛揣進懷裡,重新閉上眼。斗笠人看了他一眼,轉身沒入茅草叢,身影快得像一道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