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沒再理他,重新望向船頭。江水滔滔,像數不清的人命在腳下翻滾。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的眼神,那裡面有擔憂,有期盼,唯獨沒有對他的信任。
“父皇,您看清楚了。”
瑞王對著江面低語,“這天下,終究得靠我來守。小十七太嫩,老三太蠢,只有我,才能讓這亂世停下來。”
遠處傳來馬蹄聲,周通的親衛騎著快馬奔來,在岸邊翻身下馬,對著船大聲喊道:“殿下!十七殿下到營外了!”
瑞王的眼睛亮了,猛地站直身子:“帶他過來!”
江風更急了,吹得營帳的旗幟獵獵作響,像在為這場兄弟的會面,奏響序曲。
瑞王整理了一下錦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倒要看看,這位被父皇寄予厚望的十七弟,見到他時,會是何種模樣。
而營外,十七正站在陽光下,望著那片連綿的營帳。黑袍老者跟在他身邊,忽然低聲道:“進去了,可就由不得你了。”
十七握緊了袖中的短劍,眼神平靜:“我知道。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遠處,瑞王的身影出現在營門口,銀冠錦袍,意氣風發。
兩兄弟的目光在風中交匯,一個帶著勢在必得的銳利,一個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亂世的棋局,似乎終於要落子了。
船板被晨露浸得發滑,十七扶著船舷的木欄,抬腳時特意頓了頓,靴底在邊緣蹭掉些水汽才敢踏上。
他身姿筆挺,玄色錦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卻連忙伸手按住,生怕沾到船板上的汙漬。
——那是昨夜雨打風吹留下的泥痕,在他眼裡彷彿是什麼了不得的穢物。
登船的三階木梯被江水泡得有些朽壞,每踩一級,他都要側耳聽著木頭“吱呀”的聲響,確認穩固了才敢抬另一隻腳。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杆上雕花紋路,指腹蹭過一處凸起的結疤,竟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眉頭微蹙著打量半天,才繼續往上挪。
待終於站定在甲板,他下意識理了理衣襟,連腰間玉佩的穗子歪了半分都要仔細扶正。
眼神警惕地掃過艙門、桅杆,最後落在船尾那堆蓋著油布的貨物上,彷彿那裡會突然竄出什麼驚擾了他。
緊隨其後的神秘老叟卻截然不同。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沾著泥的赤足直接往木梯上踩,“噔噔噔”幾步就跨了上來。
踩得朽壞的木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他卻渾不在意,還故意在最晃悠的那級上碾了碾腳。
上了甲板,他往船舷上一靠,後背重重撞在粗糲的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隨手抓起旁邊一個破了口的陶罐,往嘴裡倒了口渾濁的水,喉結滾動間,水珠順著下巴滴進衣襟,他抬手用袖子胡亂一抹,袖口的泥灰混著水漬在臉上畫出幾道印子,反倒笑得更自在了。
老叟的舉重若輕,瞬間也感染到了十七,他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寬闊的江面,在兩名護衛的帶領下,走入了船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