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的轎身,紅的豔麗紅的刺眼。轎簾上畫著龍鳳呈祥,用金粉描的邊。轎杆吱呀吱呀地響,像是裡頭有什麼在動,壓得轎子一晃一晃的。轎簾縫裡透出一角紅裙,裙襬底下露出一對腳尖——那是一雙繡花鞋,大紅的緞面,鞋尖上那朵牡丹是用金線盤出來的。
轎子裡傳出笑聲,嚶嚶的,細細的,像是被捂住了嘴,從指縫裡漏出來的。
一截紙幡,高高地挑著,從霧氣的另一頭出來。
那紙條被霧打溼了,垂下來,一縷一縷的,像是有人披頭散髮地吊在半空。
霧氣飄搖,接著從霧氣中緩緩浮現出的,是一口黑棺。那黑漆刷得厚,刷得亮,亮得能照見人影。
8名抬棺人穿著白色麻衣,腰裡繫著白色腰帶,它們不抬頭,頭都低著,用白色的布遮住臉,只露出下撇的嘴——那是在哭。
走在棺材最前頭的少年一身白衣,臉白的好像是在臉上撲了一層白麵兒,白的發亮。但眼睛卻是紅的,紅彤彤的,好像點上的兩團硃砂。硃砂興許是研的太溼,所以順著眼眶往下流。流到嘴角,然後往嘴角兩邊沁透擴散,讓原本下撇的嘴角,看起來有點上揚的味道——像是哭臉,又像是笑臉
他提著一個竹籃,正不斷往外拋灑著紙錢。撒出的紙錢不落地,和霧氣一起,旋兒往上飄,滿天的紙錢,稀稀落落,飄飄灑灑。
黑色棺材裡發出聲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隔得勻勻的,像是有人在裡頭敲棺材蓋。刺啦——刺啦——敲擊聲驟變,這次是指甲撓的聲音,從這一頭撓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又撓回來。
紅色的轎簾被掀起一角——不是被風,而是裡頭那隻手掀的。一隻不算纖細,但卻指骨分明的手,搭在轎子的視窗,指甲塗著蔻丹,紅得像剛從血裡撈出來,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散開了,像一朵一朵的紅梅。
棺材蓋嘎吱一聲,移開一道縫。縫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青灰青灰,指甲老長老長的,跟枯藤似的。指甲上纏著紅繩,紅繩那頭繫著一枚銅鈴,鈴鐺在半空晃啊晃啊,發出“玲玲,玲玲”的脆響。
紅白兩支隊伍在孟家老宅門前相遇,一身白的少年和一身紅的女童,一個邁著沉重的步伐,一個跳著輕盈的身段,雙雙推開孟家老宅的大門。
青灰色的霧氣滾入院子,院子裡半人高的蒿草沙沙作響。
不知道什麼時候,紅白兩隻隊伍,變成了一支隊伍。
那黑色的棺材,插入了紅色轎中,結合成上轎下棺的奇怪形狀。抬棺的白和抬轎的紅依次排列,向老宅廳堂挺進。
廳堂中的灰塵揚起,造型詭異的轎棺停在客廳中央,正對著臺桌上的靈位牌。
紅衣女童小手輕揮,紅燭自行飛起,插入燭臺。女童輕打響指,燭火點起,照亮早已荒廢的房屋。
白麵小哥從懷裡掏出東西,開始在院內擺放桌椅板凳,白色的桌椅白色的板凳落地,又在上添置白色的碗筷白色的杯盞。
“duang!”銅鑼聲響,抬轎的轎伕拿出銅鑼,鐃鈸。
“滴了噠滴惹拉”抬棺的人取出嗩吶,二胡。
紅白混色組合成樂隊,開始吹拉彈唱。它們吹的好像是喜樂,曲聲歡快,但又奏的好像是哀樂,因為走的是小調。
喜樂中混著哀樂,哀樂中卻有著喜樂。
霧氣繚繞,陰風陣陣,屋外忽然開始進客。
一個接一個。
紅的、黃的、白的,三種顏色但各式各樣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它們從門口走進來,走進院子裡,各自找位置坐下,甚至還相互舉手寒暄。它們的腳步很輕,輕的像是紙剮蹭在地上的聲音。它們人也很輕,走起路來顫顫巍巍,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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