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城池之中。
巷內陰風輕輕吹過，吹得掛著的幾盞慘白燈籠晃個不停，幾扇老舊房門“咯吱”作響。
燈火明滅不定中。
同樣瘦得皮包骨，同樣衣不蔽體的小姑娘，就這麼抬頭凝望著李十五，怯生生，卻是眼懷希冀的重複問出了那句話:“大……大人，你看我像人還是像奴？”
“大人，你看我像人還是像奴？”
“大人，你看我像人還是像奴？”
頭頂燈籠晃個不停，燈光忽明忽暗。
小姑娘眼中亦有光閃爍，隨之忽隱忽現。
似在，等李十五一個確切的答案。
在她身旁，那一身皮包骨、年老色衰婦人起了身，掄起手臂，一下，兩下，三下……，宛若雨點朝著小姑娘背脊砸起，眼神既關切，又愚昧，亦是可悲，似想將她脊樑骨給砸斷。
婦人一邊哭著，一邊罵著:“瘋了，真是瘋了，你被妖邪附體了，咱們是奴啊，是奴，生來就是那奴！”
“你為何將背挺得那麼首？你為何不跪？”
“跪啊，你跪啊，就學著娘這般跪著，頭抵攏地上，屁股……”
聽到動靜。
周遭幾條深暗小巷，一顆顆人頭冒了出來，皆眼神麻目腐朽，一副活著又好似死了模樣，偏偏見到那脊背挺首的小姑娘後，眼裡煥出了幾分生氣。
不是同情，只有一聲聲附和譏諷。
“那丫頭，整日里瘋言亂語的，怕是早就中了邪，成了那害人玩意兒，放糞桶裡溺死算求！”
“溺死幹嘛？就該將她在青天白日里砍了頭，咱們還能接她點血，當作藥引子用來治病，她的一顆腦袋還可以送到道人老爺們那去，或許能換上幾個賞錢。”
又一人冷言冷語道:“咱們祖祖輩輩都是奴，就該生生世世折斷脊樑，她居然想站起來？丫頭這病可大了去了啊……”
小巷陰風，捲起燈籠碎光飄搖。
李十五低下頭，望著身前那目中似有火將燃的姑娘，且他看到，對方額心之上，同樣有色澤血紅，好似一片落花的印記。
他問:“這一片落紅，誰給你紋的？”
小姑娘搖頭，笑著答:“認不得，也不知道叫啥，反正長得跟咱們差不多，只是他背挺得可首了，下巴就仰著，一副誰也不服樣子。”
“也是他告訴我，咱們是人不是奴，道人是狗不是人。”
她頓了頓，眼裡光又亮起一分:“他還告訴我，咱們啊，有骨，有心，咱們祖先有山河沃土，有詩書風骨，有耕讀傳家，筆下寫得出風花雪月，抬指能拿捏大海星辰，更有璀璨文脈延綿萬古，有煙火文明享譽世間……”
她說著說著，話聲越來越輕。
卻是字字鏗鏘有力:“他還說了，文脈不滅，本心不折，生而為人，便要有人的脊樑，人的風骨，人的念想。”
“泥土可以掩埋屍骨，卻埋不住刻在血脈裡的尊嚴，酷刑可以打傷皮肉，卻打不碎代代相傳、不甘臣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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