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楊廣選了驍健官奴數百人置玄武門,謂之給使,以備非常,待遇優厚,至以宮人賜之。司宮魏氏為帝所信,宇文化及等結之,使為內應。是日,魏氏矯詔悉令給使出外,倉猝之際,無一人在者。司馬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門入,楊廣聞亂,易服逃西閣。
裴虔通與元禮進兵排左閣,追之而至,問:“陛下安在?”
有美人出,指之。
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楊廣躲在閣內,映窗扉謂令狐行達說:“汝欲殺我邪?”令狐行達答道:“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還耳。”因入閣內,扶楊廣下來。裴虔通本楊廣為晉王時的親信左右,楊廣見之,說道:“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裴虔通說道:“臣不敢反,但將士思歸,欲奉陛下還京師耳。”楊廣說道:“朕方欲歸,正為上江米船未至,今與汝歸耳!”
一番對答,不外乎互以假話相欺,彼此心知肚明,裴虔通勒兵,暫將楊廣看守住。
天亮後,孟秉以甲騎迎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戰慄不能言,沿途有來謁見他的,他唯俯首據鞍,自稱罪過。
至城門,司馬德戡迎謁,把他引入朝堂,當場號為丞相。
裴虔通聞宇文化及等已到,便對楊廣說:“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須親出慰勞。”
已到這種時候,楊廣居然還嫌馬上的鞍勒粗弊,就給他換了新的,他乃乘之。
裴虔通執轡挾刀,挾持著楊廣出了宮門,謀亂的眾人見狀,喜譟動地。
瞧見楊廣被押出,宇文化及倒是嚇了一跳,趕緊大聲喊道:“何用持此物出,亟還與手。”——“此物”也者,楊廣是也;“還與手”也者,趕緊殺了之意。叛亂,本非宇文化及敢為,故而雖然硬著頭皮,接受了為主之請,他卻心虛不已,擔心楊廣一露面,會導致叛亂失敗。
楊廣問道:“世基何在?”叛黨馬文舉回答說道:“已梟首矣!”
於是引楊廣還至寢殿,裴虔通、司馬德戡等拔白刃侍立。
楊廣嘆道:“我何罪至此?”馬文舉責備他,說道:“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丁壯盡與矢刃,女弱填於溝壑,四民喪業,盜賊蜂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楊廣被他責以大義,卻也知羞慚,但也有反駁,說道:“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為首邪?”司馬德戡說道:“溥天同怨,何止一人!”
宇文化及又使封德彝數楊廣之罪。
楊廣說道:“卿乃士人,何為亦爾!”
封德彝名倫,是河北景縣人,出身渤海封氏,此前依附虞世基,是虞世基的心腹謀主,虞世基之寵日隆,而隋政日壞,皆他所為。把隋政搞得不可收拾了,他現又從附叛者,論之節義,端得令人不齒。卻也自知自己的行徑卑劣,被楊廣一責,封德彝赧然而退。
楊廣愛子趙王楊杲,年十二,見楊廣受辱,號慟不已。裴虔通二話不說,上前一刀斬之,血濺到楊廣的衣服上。叛者鼓譟,跟著就欲弒殺楊廣。楊廣畢竟是一朝天子,有其尊嚴,死到臨頭,既不可免,他就說道:“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
到寢殿後,楊廣一直是站著的,馬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頓,不是普通的推搡,是暴力的按壓。至此,楊廣皇帝的威嚴可謂蕩然無存。可是身為皇帝,怎能死於刀刃之下?楊廣自解練巾,給了令狐行達。令狐行達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將他縊殺。
人被縊殺時,由於缺氧導致的神經失控和肌肉鬆弛,往往會出現大小便失禁的情況。
宇文化及、司馬德戡等人,目睹了楊廣被縊殺的全過程,當楊廣股間汙溼的場景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騷臭之味瀰漫殿中,卻這眾人,無人憐惜楊廣的可悲,反而心生厭惡,掩鼻退避。
起初,楊廣自知必及於難,常以罌貯毒藥自隨,謂所幸諸姬:“若賊至,汝曹當先飲之,然後我飲。”及亂,顧索藥,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蕭後與宮人撤漆床板為小棺,與趙王楊杲同殯於西院流珠堂。
楊廣每次巡幸江都,常以他的弟弟蜀王楊秀自隨。已殺楊廣,宇文化及裝模作樣,與叛黨們說,當奉楊秀立之。這怎麼可能?皇帝都弒殺了,再立其弟為帝?這不是自尋死路?司馬德戡等俱皆反對,乃將楊秀和他的七個兒子也一併殺了;又殺了楊廣的次子齊王楊暕及其二子,並燕王楊倓也殺了,凡在江都的隋氏宗室、外戚,無少長皆死。
唯秦王楊浩素與宇文智及往來,沒有殺掉。
卻這齊王楊暕暱近小人,所行多不法,素失愛於楊廣,恆相猜忌。楊廣起先聞亂的時候,曾與蕭後說:“得非阿孩邪?”阿孩是楊暕的小名。宇文化及使人就第誅楊暕時,楊暕則以為是楊廣要殺他,懇求說道:“詔使且緩兒,兒不負國家!”叛者將他曳至街中,斬之。直到楊暕死,他與楊廣子父之間,都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家無恩情,誠哉斯言!
又殺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及其子。
黃門侍郎裴矩頗有遠見之明,知必將有亂,因而平時對待驍果兵士甚厚,又嘗建策為驍果娶婦,故值此亂時,叛者皆說:“非裴黃門之罪。”既而宇文化及至,裴矩迎拜馬首,遂得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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