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此人,坐席靠後,面白微須、眼神銳利,乃是賈潤甫。
卻他雖非李密元從,降從李密時的官職、名聲,也比不上裴仁基,論以家資,其家亦非一等高門,卻以其父賈務本留下的軍中名望,加之說服裴仁基投降李密之功,頗得李密倚重。
他方才一直凝神靜聽,精準地捕捉到了李密在聽取鄭頲、裴仁基、徐世積等人激烈陳詞時,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並猜到了這絲遲疑是為何故。
是對內部軍心當下不穩的憂慮,亦是對日漸勢盛的李善道漸生的忌憚。
“明公。”賈潤甫行了個禮,沉穩的語聲,在這片安靜中格外引人注目,“臣亦以為,鄭長史之策可行。並及裴公、孟公、徐大將軍所言之增兵,也不錯。然臣斗膽進言,鄭長史此策,若欲用之,便不可拖延;而援滎陽之兵,亦貴精不貴多,貴速不貴遲!”
李密看向他,說道:“哦?”
賈潤甫撩起衣袖,手指指向懸掛的輿圖,說道:“明公明鑑:若遷延時月,待河北安定,李善道主力畢集東郡,將更難制,此誠確論,故鄭長史此策若用,便不可拖延。
“李善道在東郡今雖有三萬餘眾,然宇文化及舊部,他收編未久,人心未附,號令難齊,尚不堪大用,又他已分兵五千,接管徐州,則其目前真正可倚為干城、能戰敢戰之精銳,不過薛世雄、陳敬兒兩部所餘之眾,步騎合計,約兩萬之數而已!反觀我滎陽方面,羅總管本部,系百戰淬鍊之精銳,計萬餘之眾,滎陽郡中原有駐軍數千,皆明公舊部,忠誠可靠,此是我滎陽之兵,其實現與李善道可倚用之眾,已相差無幾。故援滎陽之兵,其實暫不需太多。”
他環視帳內諸人,聲音愈發鏗鏘,“而又如諸公適才剖析,李公逸、周文舉、綦公順諸輩新近依附李善道,不過是因畏而降,無從言忠,驟見明公天威降臨,大軍壓境,彼等豈能不懼?豈能不憶及明公昔日掃蕩群雄、席捲河南、山東之赫赫聲威?料其必不肯為李善道死戰頑抗,臨陣倒戈亦未可知!因臣愚見,明公,此戰,關鍵不在援兵多少,而在一個‘速’字!以雷霆之勢,一舉克勝,足可震懾宵小!若部署得當,速戰速決,卑職以為,當有七八分勝算!”
他略一停頓,隨即總結自己的發言,躬身請命,“明公,言而總之,臣以為,鄭長史此策可用,且需援滎陽之兵也不需多。何用裴公、徐大將軍往援?臣願率舊部兵馬,星夜兼程,馳援羅將軍,足矣!其餘後續援兵,可視形勢而再調遣。”
卻賈潤甫口中的“舊部”,指的是其父賈務本遺留、源自張須陀系統的舊部將士。仍是如前所述,賈務本是張須陀的副將。這些將士久經沙場,紀律嚴明,為張須陀部曲時,便是精兵,從投李密後,通過歷次血戰,也早已證明了他們依然精銳能戰。
細究賈潤甫的進言,正是針對李密目前既擔心內部軍心不穩,又忌憚李善道這兩條而產生的遲疑所發。忌憚李善道,深覺不可坐視他增兵東郡,認為鄭頲的獻策有理,有心趕緊在滎陽展開進戰,可是偏現軍心不穩,沒法大規模地調兵入滎陽,又擔心進戰不利,所以遲疑。
但賈潤甫一番分析,指明瞭李善道眼下在東郡的兵馬,實際上不比滎陽的魏軍多多少,也就是孟讓說的“滎陽之魏軍恐難佔優勢”,事實上是站不住腳,是多慮的,則即便支援滎陽,也用不上遣裴仁基、徐世績等這般大將前往,可能一支偏師就足夠了。
他這一通分析,落入李密耳中,撥開了部分致使李密遲疑的迷霧。
李密的手指停止了的敲擊,視線重新落在了地圖上。
帳內再次陷入靜默。
這場仗,李密是想打的。但如果需要調過多的兵馬往援,或言之,需調裴仁基、徐世績往援,這場仗,李密就有又不敢打。當此軍心不定的時刻,他需要裴仁基、徐世績在他身邊,幫他穩固隋降軍、以瓦崗係為代表的山東義軍者兩個部分的部曲。
而如果像賈潤甫說的,只需一支精銳偏師,便能增強這場仗獲勝的把握,他便無需顧慮重重。
但問題是,賈潤甫的判斷,正確麼?
李密望著地圖,權衡再三,轉開目光,落在了房彥藻身上。
……
房彥藻,這位被李密倚為心腹智囊的謀士,立刻會意。
他捋了捋鬍鬚,清癯的臉上浮現出深思熟慮後的決然,向前一步,說道:“明公,賈參軍所析鞭辟入裡,切中肯綮。”首先肯定了賈潤甫的判斷,接著言簡意賅,直指核心,說道,“鄭公在滎陽、山東聲望素著,深孚眾望。有他坐鎮滎陽,就可保滎陽人心穩固,使我後顧無憂。值此李善道兵馬初渡,立足未穩之良機,正該當機立斷,以泰山壓頂之勢,予其迎頭痛擊!”
他行到地圖前,指點滎陽、東郡、山東各郡的方位,聲調提高,接下來的話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點燃了帳內渴望勝利的氣氛,“明公,此戰若勝,其利有三,皆關乎明公大業的根基命脈!其一,可速定山東,將李善道逐回河北,穩固我腹心之地;其二,山東一定,單雄信在河內方向,便能趁勢而進;其三,明公至時可分兵再增兵單、鄭,我兩路雄師並進,河北千里沃野亦可……”他刻意停頓,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反、掌、可、得!”
這最後四個字,如同重錘敲擊在李密的心坎上,充滿了難以抗拒的戰略誘惑力。
一個清晰的藍圖在李密眼前展開:掃平山東,進取河北,進而問鼎天下!
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政治上凝聚人心、重塑威望的絕佳契機。
房彥藻描繪的宏偉前景,與鄭頲、羅士信的求戰心切,孟讓、裴仁基、徐世積等的表示支援,以及賈潤甫對敵我兵力精確的剖析,在李密心中激烈地碰撞、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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