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樓上的從將們,遙見羅士信虎入羊群也似的悍勇,以及緊隨其後洶湧而來的羅軍大隊,盡皆色變,手心滲出冷汗。一騎將飛馬到望樓下,仰頭急呼:“大將軍!賊勢猖獗,次陣恐難久持!末將請率騎軍出擊,側擊其鋒!”——卻是右邊騎陣的李孟嘗趕來請戰。
陳敬兒沒有去看李孟嘗,沉靜地觀望著羅士信突陣的進展,答道:“李將軍,此戰部署,你豈不知?公自有重任,速速還陣,靜候將令!不得擅動!”
言辭雖然客氣,語氣凜然。
李孟嘗張了張嘴,終究不敢違抗,重重一抱拳,撥馬退回右翼騎陣。
再往前方戰況,羅士信等騎亦然突進次陣,梁世俊、羅士謙等部也已漸將殺到次陣前沿。
次陣雖較頭陣緊密,抵抗頑強,但在羅士信騎兵的再三衝撞和梁世俊、羅士謙等部殺到的兵士協同攻擊下,也開始出現裂痕,陣線如被巨浪拍擊的堤岸,漸有不支之態。
一個從將焦急地望向東南,雍丘城所在的方向,卻只望到了空無一人的荒野,不見李公逸部的半點蹤影。這將忍不住破口大罵:“李公逸誤期!致我軍孤軍奮戰!”
“怕非誤期,是不敢出城!此戰罷了,大將軍,當嚴治其抗令之罪!”另一將憤怒說道。
陳敬兒卻彷彿沒聽見,仍是神色沉靜,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
這一點,亦在李善道、李靖料中。
李公逸新附之輩,對李善道無多少忠心可言,畏懼羅士信的威勢,他不敢出城參戰,不足為奇。不過,不論李公逸來不來,此戰都一樣要打。他來,無非錦上添花;不來,一樣能贏!
……
十數里外,雍丘西城樓。
此際,李公逸與其弟李善行卻正在憑垛遠眺。
西北方向,天地相接處,煙塵瀰漫,遮天蔽日,雖看不清戰況,但隱隱傳來的、如同大地深處悶雷般的鼓聲,以及此起彼伏的沖天殺聲,卻撞擊著他們的耳膜,也撞擊著他們的心。
寒風捲過城頭,吹得人衣袍飛舞。
李善行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憂色重重,說道:“阿哥,瞧這聲勢、聽這動靜,仗是打起來了,而且戰事已酣!不知陳敬兒能否擋得住羅士信?這廝兇名赫赫,遠的不說,也不說這兩天攻我城,只自他投魏公後,跟從魏公與王世充之歷戰,常能從檄報中見其斬將陷陣之功。陳敬兒料非其敵,若其敗了……,阿哥,如何是好?我等……,又將何以自處?”
李公逸沉默著,目光穿透煙塵,彷彿想看清十餘里外這場漢魏對戰的勝負。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還能如何?再降魏公罷了。”
鼓聲、殺聲隨風傳來,似若命運的叩問。
若無亂世,他兄弟佔據不了雍丘,作威作福於梁郡,可也正是因為亂世,面對更強大的勢力時,他兄弟卻某種程度上,亦做不了自己的主,只能隨波逐流,仰強者鼻息。
……
日頭漸漸爬高,已接近中天。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驚天動地的戰鼓聲、瀰漫的血腥味,已將這片曠野徹底點燃。
放眼望去,羅軍全線壓上,觸目可及,數里前的陳陣外圍、頭陣內,盡是穿著黃色戎裝、奮勇進斗的羅軍將士!陳敬兒的頭陣已然潰亂,穿著紅色戎裝的敗兵,奔走散逃。
羅士信率著雖然減員但銳氣未減的精騎,已經殺入了漢軍的次陣陣中。次陣的漢軍士卒如暴風雨中的礁石,在羅軍狂濤般的攻勢下苦苦支撐,陣線搖搖欲墜,但始終未徹底崩潰。
望樓之上,陳敬兒心如明鏡。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開戰到今,已兩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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