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雪片,撲打在軍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佛子覺得自己才閤眼沒多久,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喝驚醒。他費力地睜開重得像墜了鉛塊的眼皮,帳內昏暗,藉著帳篷縫隙透入的微光,看到李善行已站在帳中。
李善行頂盔貫甲,腰間懸著橫刀,甲片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臉上帶著連日征戰的疲憊,眼裡也佈滿血絲,顯然亦是多日未曾安睡。他聲音沙啞,說道:“都趕緊起來!王伯當到了,方才在城外張望了半炷香的功夫,估摸著魏狗沒多久就要攻城,今日的攻勢怕比前些天還要猛。陳大將軍有令,東城牆依舊由俺阿哥坐鎮,你們速速隨俺去城樓,與俺阿哥匯合登城!”
王佛子一個激靈,殘餘的睡意頓時消散。
他與帳內其餘幾個被驚醒的兵士俱是李公逸的親兵,他們同屬一火,他是火長。
便王佛子趕忙爬起,應了聲諾,招呼眾人動作快些。
大傢伙紛紛掙扎起身,皆是和衣而臥,不需再穿衣著甲,向李善行行過禮,舀起帳角盆裡的冷水,用粗布巾擦了把臉,刺骨的寒意瞬間竄上頭頂,睏意消了大半,又從盤邊的竹筐裡,各摸出塊乾硬的胡餅,揣入懷中,再把佩刀往腰間一掛,便跟著李善行魚貫出帳。
帳外天光尚未大亮。
鉛灰色的天空中,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
宿營地方臨近東城牆。這裡本是片民宅,為了紮營,民宅拆得乾乾淨淨,騰出來了一大塊空地,紮了數百個帳篷,住的都是李公逸部的部曲,除了王佛子等親兵,還有各團將士。
地上的積雪雖每日都有人清掃,可一夜之間,又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寒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刮在臉上生疼,王佛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見四周各帳的兵士、軍吏也正陸續出來,有的搓著手呵氣,有的緊了緊盔甲繫帶,三三兩兩地往空地中央集合。
等了片刻,三四十名從別帳出來的親兵匯入,與王佛子這火人合併成了一隊五十人。
“都跟上,別掉隊!”李善行喊了聲,率先邁步朝著東城牆的方向走去。
王佛子等人緊隨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裡,不多時便到了東城樓下的磴道前。
從城牆內側登上城牆的建築,共有三類,一個突出城牆的馬面,一個分佈在不同牆段的寬闊的登城坡道,一個城樓的附屬梯道。東城樓下兩側各有一個磴道,直通城樓二層的指揮平臺,同時可透過城樓頂部的通道連線兩側城牆。王佛子等到的這個磴道即是其一。
風雪中,眾人靜候不久,便見數騎沿著通往東門的城內大街而來。
當先一將,正是他們的主將李公逸。
李善行立刻迎上前去,幫他勒馬,扶他下來,問道:“阿哥,大將軍對今日守城有何指示?”
“王伯當昨夜四更方到,天未亮便親至咱城外,察看咱城防虛實。魏軍今日攻勢,必猛於往日。大將軍嚴令,讓咱們無論如何都要頂住他們的攻勢,不能讓他們撕開缺口。”
李善行追問說道:“魏狗今日的主攻方向,大將軍與楊公可有判斷?”
李公逸說道:“前些天,魏軍主攻的皆是西城牆,王伯當昨晚帶來的援軍也屯在了城西。大將軍、楊公據此推斷,今日魏軍的主攻方向大概仍是西城。然大將軍特意囑咐,我等萬不可掉以輕心,須防王伯當虛晃一槍,虛西實東,今日卻反主攻我東城牆。”
“昨夜王伯當帶來的魏狗援兵,到底多少?可已有準數?”李善行問出了眾人最關心的問題。
王佛子等昨夜睡得沉,沒聽到王伯當援兵到來的動靜,是故連王伯當昨晚到了他們都不知道,更別說跟著王伯當來的魏兵共有多少了。敵人援兵來了多少,毋庸多言,這當然是守城一方最關心,也是最緊要的事情。王佛子等都支稜著耳朵,聽李公逸答話。
李公逸遲疑了下,答道:“王伯當到後,大將軍就派了斥候出城打探,並令周將軍也遣人查探,可魏兵守得緊,斥候只能遠遠觀望,加上夜裡風雪大,看不太真切,估摸著有步騎萬餘。”
周將軍,指的是周文舉。周文舉部沒在城中,其部分築營在城東、西外。
“萬餘?”李善行倒吸一口涼氣。
卻這李公逸、李善行等此前是李密臣屬,他們自是知道王伯當在魏軍中的高重地位。王伯當親自率援已到,已是令人諸人心頭一緊,帶來的援兵又有萬餘,且可想見,當必皆是魏軍精銳,絕非一般的魏軍中的“百營”部曲可比,更是讓人不禁壓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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