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並沒有轉攻延安,也沒有再攻膚施。
先是次日傍晚,李世民率偏師撤向延安的途中,接到了一道斥候的稟報,報稱漢騎還到了豐林;繼而兩日後,——這時李世民已撤到了延安,又接報,陳敬兒、焦彥郎兩部漢軍盡數渡過黃河,南下延川方向。又兩日後,斥候急稟,李善道率漢軍主力自豐林向延川撤退,陳敬兒、焦彥郎兩部已到延川,遠出接應。卻就在李善道所率漢軍撤經延安北境之際,一封李善道的書信送到了李世民的案上。信為李善道親筆所寫,簡短的幾句話罷了,寫的是:“自卿東渡,烽火不息。朕憐民苦,今願暫以清水為界。卿善保貴體,秋馬肥時,擊缶長安。”
李世民在“擊缶長安”這四個字上,久久凝視。
這四個字,大約兩層意思。
缶聲如雷,便如沙場上漢軍的戰鼓,將會在長安響徹,此其一。
“擊缶”也者,典出澠池之會上,藺相如逼迫秦王為趙王擊缶,李善道固是漢帝,但他起家的河北之地和太原之地,戰國時都是趙國的地盤,而李世民又正好是李唐的秦王,則這個“擊缶”,也可理解為是指李世民為李善道在長安擊缶,——倒也算是個恰當的比喻,此其二。
提筆在手,李世民想要回信,卻定胡大敗、咄苾大敗等這幾場大敗的陰影像寒霧般纏繞心頭,使他遲遲不能落墨。窗外熱風穿廊,室內悶熱,而案上“擊缶長安”四字,卻如鐵鑄一般冷峻逼人。他忽然擱筆,輕嘆一聲,起身踱至窗前,望向西北方天際的沉沉暮色。
遙想就在此際,從豐林西北而撤的漢軍數萬步騎,當是正旌旗如林,士氣如虹,開向延川。
“秋馬肥時,擊缶長安”,李善道未趁大敗咄苾、援兵來到的機會,繼續進攻膚施,或者轉攻延安的緣故,李世民能夠料到。
不外乎兩個緣由。
“朕憐民苦”,無非是個暗示“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便包括關中在內的百姓,也是他李善道的子民,故此他也要愛惜,因而撤兵的藉口,關中的百姓苦不苦,和他李善道攻城略地有甚干係?李善道所率的主力漢軍必是疲憊了,這才是真的。畢竟從李世民渡河以今,河東一戰延續到現下,已打了兩三個月,尤其殲滅咄苾這一仗,漢騎肯定也傷亡不小,底下無論攻堅、抑或與唐軍野戰,漢軍都有些吃不消了,兵馬急需休整。是以李善道選擇了當下撤兵。
這是一個原因。
再一個原因,應該就是太原、洛陽兩地之故了。
首先太原,太原作為河東的核心之地,漢軍尚未攻下,暫時還只是一個圍而不攻,這種局面,短時尚好,久若仍然不下,李善道率主力兵馬在外作戰,豈無後顧之憂?是故,仗打到目前這個程度,既然主力已經疲憊,也就不如還師,到了改而先將太原攻下之時了。
其次洛陽,就在前幾天,李世民接李淵手書,給他通報了一則有關洛陽的最新狀況,漢將薛世雄督數萬兵馬,進圍洛陽,估計很快就將要展開攻勢。
關中、長安雖然重要,洛陽也很重要,作為故隋的東都,具備和長安相當的政治意義,而且相比長安,洛陽而下就像個熟透的果子,漢軍更易攻取。因與其在兵馬已疲的情形下,繼續在關中與唐軍膠著,不如轉兵東向,取下洛陽後,再圖長安。
且則將洛陽打下後,對接下來的再圖長安,也會更加有利。
政治上的價值不必多說,打下洛陽以後,加上故隋的玉璽已經在手,便相當於故隋的三分王氣,李善道已得其二,其“天下共主”的地位將得以更大的鞏固,對山東、河東等新得之地也好,對江淮仍存的割據也好,對包括關中在內的各地士民也好,都將會具有更強的號召力。
軍事上也同樣具有很大的價值,此前因洛陽的阻隔,漢軍若攻潼關,一則就只能用陝虢之兵,二則還需顧慮洛陽趁機進攻陝虢,這就造成漢軍不能全力地攻打潼關;但如果打下洛陽,山東、河南與陝虢之間不再有阻隔,漢軍就能調集更多的兵馬參與攻打潼關,而且也不僅無須再顧慮陝虢的後方安全,還能將洛陽變成攻打潼關的後方。到時,漢軍就能真正的一路從關中北部、一路從潼關,兩路夾擊長安,形勢對漢軍會更加有利。
則如此,“秋馬肥時”,漢軍再來進攻關中的時候?
現只李善道親率的一路兵馬,兩萬餘步騎,就打得唐軍節節敗退,待到其時,若太原已下、洛陽已下,漢軍以更雄厚的兵力,兩路進擊,只怕唐軍就更無法應對了!
李世民怔怔地望了片刻窗外越來越昏沉的暮色,回到案邊,提筆在手,給李善道回信:“足下念民之苦,仁者之心,世民感佩。然關中本唐土,清水之界,非所敢聞。今足下既振旅而還,世民不日將整我師徒,北復舊疆。謹以關中函崤之固,三秦帶甲之士,候足下秋風之約。”
回信送出,未再得李善道回覆。
而在回信送出後的又兩日,李世民接報李善道所率之漢軍步騎,與陳敬兒、焦彥郎部會師以後,北攻上縣,上縣守將獻城投降。繼又聞報,李善道進封劉黑闥為衛國公,授他使持節、陝北道行臺尚書令、督陝北諸州軍事、行軍總管等任,留下了他統兵萬人,駐守上縣;又進封王君廓為肥國公,授他夏州總管,在梁洛仁的引領下,引步騎兩千,進駐巖綠;又以蘇定方引步騎千人,進駐寧朔;又進封高開道胡國公、授靈州總管,令他引步騎兩千進駐榆林郡。
——卻“梁洛仁”引領云云,透過這幾天後續不斷的探報,李世民大略已搞清楚了梁師都被殺前後的經過詳情。梁師都好歹也是本部自為一營,常理來說,石鍾葵只以甲士百人,就算夜襲,肯定也是不容易突入其營中的,又即便突入,也不可能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將梁師都殺了,並將其部兩三千步騎彈壓,事實也是如此。石鍾葵之所以能夠這般輕易地摸進梁師都營中,實是因為梁師都營中有人為其內應,便是劉女匿成。劉女匿成怨恨梁師都驅使其眾,不加體恤,遂為楊粉堆收買,而在是夜,為石鍾葵打開了營門。石鍾葵得以輕鬆進入梁師都營,直撲梁師都寢帳,徑將其斬於帳中。隨後,梁洛仁等不敢反抗,盡皆跪降。於是,梁師都這個稱霸陝北多年的狂兇之徒,即這麼被漢軍只以百人就收拾了,其部餘下之眾亦都盡降漢軍。也由是,有了最新這道軍報中,“梁洛仁為王君廓引領”的訊息。
王君廓的“夏州總管”,朔方郡在楊堅、楊廣州郡改制之前,稱夏州;高開道的“靈州總管”,榆林郡以前稱靈州。這些不必多說。
劉黑闥是漢軍的頭號大將,王君廓、高開道、蘇定方也都是漢軍名聲在外的悍將,留下他們駐守陝北這些漢軍的新得之地,是因見了李世民回信中的“北復舊疆”之語的緣故麼?李世民不知道。但是劉黑闥、王君廓等將的統兵能力,李世民卻知。卻李善道留下了他們駐守雕陰郡等地,則在回信中銳氣不減的“北復舊疆”之豪言,李世民自知,只怕是不好實現了。
但不好實現,也要盡力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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