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之洛陽,非是漢魏時的洛陽。漢魏時的洛陽曆經漢末、魏晉南北朝以來的戰火不息,早已殘破不堪。現在的這座洛陽城,是大業元年,在漢魏洛陽城舊址西邊新建的一座城市。
起初不叫“東都”,叫“東京”,大業五年,更名“東都”。
卻故隋長安、洛陽兩座都城,如前所述,實際上不但洛陽,長安也是隋室新建的。
長安與洛陽一樣,也是歷史悠久的古都,雖然在城區殘破的程度上,不如洛陽惡劣,然自劉漢定都在此以來,長達近八百年的時間下來,城中的宮殿也好、市政也好,都已朽壞不堪,並面臨渭水的水患威脅,沒辦法再作為帝國的都城使用。故而,楊堅遂於龍首原上營建大興城,作為新都。“大興”之得名者,系因楊堅在北周時曾受封“大興郡公”。
比較大興城與洛陽新城的修建耗時,兩者相仿。大興城只用了十個月就主體建成了,而洛陽新城,從大業元年三月始建,到大業二年正月主體建成,也是十來個月。但修建所用的時間雖差不多,兩者的工程規模,卻有迥然差異。楊堅作為隋的開國君主,知創業不易,天下凋敝,因體恤民力,不少宮殿、官署都是從漢長安故城直接遷建過去的,——原本時空,唐玄宗時,長安太廟坍塌,大臣奏稟說,因為它原是前秦苻堅的太廟,楊堅遷建於此,故年久朽毀。連太廟這等重要的建築都是遷建而來,可見大興城建設之節儉務實,但洛陽新城則不然。
同樣主持了大興城營建的宇文愷,在營建大興城時,遵從楊堅“節用愛人”的訓誡,力求簡樸;而營建洛陽新城時,卻因“揣帝心在宏侈,於是東京制度窮極壯麗”。
洛陽新都營建時期,每月役丁二百萬人,官吏督役嚴急,晝夜不止,役丁死者十之四五,裝載死屍的車輛,東至滎陽,北至河陽,東西百餘里,南北近百里,相望於道。十來個月中,不知多少人因疲病倒斃,屍骨未寒便被掩埋於新夯的宮牆之下!——不妨可多說一句,並正就是營建洛陽新城時,通濟渠也開始挖鑿,動用了河南、淮北諸郡民百餘萬人;又徵淮南民十餘萬開邗溝,此外,還自長安至江都修建離宮四十餘所,在江南造龍舟及雜船數萬艘;又大業元年八月,楊廣第一次巡幸江都,龍舟蔽江,錦帆如雲,僅挽船工即達八萬人,所過州縣皆須獻食,一餐費逾千金。彼時整個大隋的戶籍人口不過四五千萬,而一邊築起巍峨宮闕,一邊劈開千里水道,並造離宮、龍舟,同期動工的這些工程,便徵用了幾近全國人口十分之一的民口!如此浩大工程,這般急於求成,將天下百姓視為牛馬,其之暴烈,李善道給楊廣追諡的“惑”,其實還算比較溫和,是考慮了他的幾個功績後綜合給出的,若單論其對民生之摧殘壓榨,李淵給楊廣追諡的“煬”字更能表現,烈火燎原,焚盡膏腴,徒留焦土與哀鴻。
建成後,又徙洛州郭內居民及諸州富商大賈數萬戶以實之。
整座洛陽新城,由西苑、皇城、外郭城組成。
外郭城佔了大部分的面積,計有一百零九坊和三個市,以洛水為界南北分開。皇城位處西北隅,其核心建築群是三座大殿,便是乾陽殿、大業殿、徽猷殿。
乾陽殿是大朝正殿,位處三殿正中,但凡舉行重大朝會、元日大典,以及接受包括突厥在內的各國朝賀等,皆是在此。言及萬國來朝,楊廣還為此寫過一首詩,名為《冬至乾陽殿受朝詩》,其中兩句雲:“端拱朝萬國,守文繼百王。”只可惜,雖然他短暫地實現了萬國來朝的盛景,卻“守文繼百王”,自詡之“恪守文治之道”,離他所行的恣睢暴政相去何止千里!
當正午時分,李善道駕臨乾陽殿,步到殿前時,他仰頭望著眼前這座平生所僅見的巍峨巨構,其之雄偉壯麗,當真即使他有著前世的見聞眼界,也是讓他甚為震動!
殿門前,三重臺階筆直上通,九尺高的殿基,將整座宮殿託舉到令人必須仰望的高度。
自地面至高踞屋脊,在初秋陽光中閃著暗金色澤的鴟尾,怕得有三十丈開外,整個大殿的高度大致相當於後世一二十層高的住宅樓,人在其下,渺小如蟻。用後世計長單位,百餘米寬的殿身橫向展開,五十多米長的殿內縱深在洞開的殿門後,如巨獸張口般吞沒天光。
殿頂覆以金箔琉璃瓦,在秋陽下灼灼生輝。簷角高翹,十二獸首銜環懸垂,風過時錚然作響,如金鐵交鳴。在殿門的前簷下,垂掛著絲線織就的網路,離地約有七尺,這是用來防止飛鳥進入。絲網微光流轉,映著殿前陛軒,玉階上猶帶溼氣,——上午剛經宮人以香湯濯洗。
隨著登上臺階,殿內的景象漸漸入目。
最先看到的,是一根根直刺穹頂的蟠龍金柱。柱身粗大無比,皆二十四圍,用後世單位計,三十多米粗!據說在建造此殿時,這些柱子,每根都需千人拖曳,於今看來,傳聞不假!
柱礎雕著繁複的重層蓮瓣,彷彿在逆光中層層旋轉綻放,仰望之,令人眼花繚亂。
再看殿內裝飾,愈發令人目眩神迷。
殿內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金磚,每塊皆經數十道工序燒製,叩之如磬。藻井高懸,亦繪垂蓮紋,金粉勾勒,垂珠綴飾,在殿頂投下層層疊疊的幽微光暈。梁枋間彩繪蟠螭蜿蜒,金線勾勒處,鱗甲彷彿在呼吸起伏。殿心設九層丹陛,層層遞升,盡頭便是那張沉香木雕龍御座,座後十二扇紫檀屏風上,嵌著百寶攢成的“日月同輝”圖,流光溢彩間,盡顯天家威儀。
端得是欒櫨百重,楶拱千構,雲楣繡柱,華榱璧璫,極盡奢華!
又在大殿四周環繞著帶走廊的廊廡,此係殿上衛士坐宿之地。這時,早有數百李善道親衛營的甲士持鉞戟相對肅立,玄甲如墨玉生輝,朱纓一塵不染,甲葉相擊聲隨風微響。
李善道在殿門口,略略停了一下。
這就是窮盡了隋室物力與想象、象徵著故隋無上皇權的乾陽殿,此刻就沉默地匍匐在他面前。
“朕聞之,阿旁成,秦人散。今觀此殿,窮奢極欲,卻亦正是乾陽殿成,隋人解體!”李善道負手嘆道,“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而君王之德,則是在民心不在宮闕!”問從行在側的屈突通、薛世雄、于志寧、薛收等臣,“公等可知隋何以而亡天下?”
于志寧答道:“回陛下的話,如陛下所指,故隋惑帝窮奢極欲,役民如虎狼,視人命如草芥,其之亡,正亡於失德失民,民失其養,心失其歸,遂其亡也,而非亡於失地失險。”
薛收拱手接言:“啟稟陛下,誠哉於公是言!臣聞乾陽殿落成之日,隋之百官賀表稱雲‘宮室之盛,冠絕古今’,楊廣覽之欣然,然洛陽宮牆未乾,山東已聞揭竿之聲,復又數載而已,江都宮燈猶亮,禁軍帳中驟起白刃之變。隋之亡也,誠乎亡於失德,而楊廣失德之始,以臣愚見,實即肇於此殿建時,一殿之興,萬民之泣;一柱之立,千夫之骨。其割民之脂膏以養己驕矜,剜民之骨髓以築己巍峨,遂使天下怨怒如沸,其終蹈暴秦之覆轍,二世亦乃亡也!”
如前所述,薛收和楊廣有殺父之仇,故此抨擊起楊廣來,他不僅不像于志寧這位故隋舊臣,不以新漢給楊廣的追諡稱他,而直呼其名,並且字字如刀,句句見血,半點也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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