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線魚肚白時,兩部人馬已全部渡過黃河。
便不停歇,向北前進,行到傍晚時分,抵達了河東城外。
城門開著,一隊人立在城門外,正在等候。
為首的是裴矩。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狐裘,領口翻出油亮的皮毛,手持一根竹節杖,在他身後左側,立著河東守將王行本,右側另有一人,則是楊粉堆遣在河東的諸隊斥候的軍將,名叫陳果。
徐世績、秦敬嗣兩人聞報,從中軍馳馬而出,趕到城門口處,與裴矩等人相見。
“裴公。”秦敬嗣翻身下馬,拱了拱手,客氣地說道,“天寒地凍,怎敢勞裴公出城相迎。”
裴矩若論出身,固是遠非出自寒門的秦敬嗣可比,但若論在新朝的地位,他卻遠不能與從龍元勳、“聖上微時故交”秦敬嗣比較,故面對這個三十出頭,比他小了不少的漢軍大將,不管他心中是不是真的尊敬,表面上的態度甚是恭謹,連忙說道:“大將軍與徐大將軍一路辛苦。老夫如前接到聖上的令旨後,不敢怠慢,當日啟程,即來河東,也是今日才到。”
如前所述,打下河東後,李善道任用裴矩為河東留守,他本在太原,兩天前接到的李善道令他到河東,暫時負責徐世績、秦敬嗣兩部後勤供應之任,如他自言,接旨之後,他立即動身,馬不停蹄,冒著寒風,兩天一夜,於今日下午,差不多兩個時辰前,才剛到的河東城。
“大將軍、徐大將軍,裴公確是下午才到的河東,適聞兩位大將軍兵馬已將到城外,裴公便與末將等說,我等當出城恭候,方為禮數週全。因便率末將等出城恭迎。”王行本介面笑道。
——卻這王行本,亦如前所述,故隋時期,他本來就是河東守將,前陣子李善道打下了河東後,因河東城的軍事地位要緊,便又將他調回原職,仍守河東城,以資其熟諳地利之便。
秦敬嗣與王行本不熟,就只略點了點頭,說道:“有勞將軍等迎候了。”
裴矩側身讓開半步,抬手肅客:“二位大將軍風塵僕僕,請先入城歇息。”
秦敬嗣、徐世績分別下了令部曲入營休整的命令,隨後便跟著裴矩等進了城。
河東城的縣寺不大,但收拾得甚是整潔。
堂上已生了炭火,暖意融融。眾人入內,分尊卑坐下。秦敬嗣謙讓,請徐世績主座,徐世績堅辭不受。乃秦敬嗣坐了主位,徐世績居左,裴矩坐右,王行本等依次列於下首。
侍吏端上熱湯,秦敬嗣、徐世績各自喝了幾口,驅了驅身上的寒氣。
湯色清亮,熱氣氤氳中映出秦、徐兩人因風霜而略顯疲憊的面容,以及雖疲憊,但眼底卻掩不住的銳氣。放下湯碗,秦敬嗣沒有再多做寒暄,便即話入正題,顧視裴矩等人,撫須說道:“裴公、王將軍,僕與懋功此率部而來,所為者何,公等皆已知曉。此番北上河東,為的便是自蒲坂渡河,直取關中腹地!僕與懋功臨行前,聖上再三囑令,糧秣、輜重等物,已由裴公、王將軍等悉心籌措。聖上對僕與懋功寄望甚殷,僕與懋功深感重任在肩,不敢有分毫懈怠!裴公、王將軍,咱們就不做虛文,開門見山罷!……陳將軍,你先說說河面的最新情形。”
陳果站起身,叉手行禮罷了,從懷中取出一卷紙,展開來,卻是幾幅簡易的輿圖,上面用炭筆標著各處河段的地形與守軍分佈。他將輿圖鋪在案上,手指點著圖上標註的位置,開始稟報:“啟稟兩位大將軍,蒲坂上下五十里河段,冰層已厚逾七寸。最薄處在蒲坂以南十里的一道河灣,那裡水流較急,往年結冰也最晚,但近日連颳了數日西北風,氣溫驟降,也已凍得結結實實。末將親自帶人推車試過,裝載著四五石糧秣走了一遭,冰面半點不動。”
他頓了頓,又道,“蒲津關的守軍,其守將已連著旬月不大上城了。關城東北角的城牆有一處裂縫,是往年雨水沖刷所致,至今未修。至若朝邑,守軍更少,城防更是鬆懈,其城外壕溝早在半個多月前,壕水便已凍結成冰,城中守卒起先還鑿開冰面,現則是任其冰封。”
秦敬嗣聽他稟完,示意他坐下,轉看王行本。
王行本會意,站起身來,叉手說道:“大將軍、徐大將軍,末將奉聖上令旨,多半個月前開始著手打造雲梯等物,另裴公從太原等地也相繼調來了一些雲梯等物,已備妥雲梯百具、撞車五十乘、投石車百餘輛等。另備了繩索、鐵鉤、木板等物,足夠大軍渡河後攻城之用。並及民夫,末將也已徵集。現共從各鄉徵得民夫千人,皆是青壯,編成了十隊,每隊百人,由里正等分領。只要大將軍、徐大將軍軍令下達,一日之內,便可盡數趕赴城外營中待命!”
裴矩待他說完,介面說道:“大將軍、徐大將軍,民夫千人肯定是不夠用的,然當下深冬,農閒時節,民夫不難徵集。老朽已令河東周邊各縣預備了名冊,三日之內,可再徵調三千人,十日之內,萬人也可徵集得到。”他察看了下秦敬嗣、徐世績的神色,見他兩人都露出讚許之意,就捻著鬍鬚,繼續笑道:“再有就是糧秣,河東城本儲有夠萬人吃用十日之軍糧,老夫前日從太原來時,又已下令,令太原等地即日調運糧草,運來河東。等到大將軍、徐大將軍渡過河去,在關中腹地的戰事展開之後,後續糧秣會絡繹送到,絕不貽誤軍機。”
河面冰情、對岸唐軍守備、攻城器械、民夫、糧秣,各方面的探查、準備情形盡已稟過。
秦敬嗣看了看徐世績,笑道:“懋功賢兄,可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徐世績說道:“裴公思慮周全,王將軍準備妥當,陳將軍查探細緻,僕並無其它可問。”站起身來,向著裴矩、王行本拱了拱手,笑道,“裴公、王將軍費心了,懋功在此多謝。”
裴矩豈敢當他此贊?忙起身還禮,連聲說道:“不敢當”,又捋須含笑,“此皆為國分憂,分內之事耳!且老朽所做的,不過是些後勤瑣事,渡河殺賊,為聖上攻取關中,還得靠兩位大將軍!老朽在此,先預祝兩位大將軍馬到成功,旗開得勝!”問道,“敢問打算何時渡河?”
徐世績坐回位中,與秦敬嗣對視了一眼,微笑說道:“何時渡河,須待秦公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