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績與賈閏甫、羅士信等不同,他絕非自專擅殺之臣,而是深知軍令如山、法度為先,故不但接受了馮翊守將的投降,令鄭苟子遣專人押解其赴潼關聽候發落,並下嚴令,命全軍止殺掠、護倉廩、安坊市,違者立斬不赦。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到了傍晚時,城中大致已然平定。
徐世績沒有進城,他第一件事是親自草擬捷報。
親兵端上來的熱湯擱在案角,熱氣氤氳,他連眼角都未掃一下,筆走龍蛇,先將攻克馮翊的經過寫明,——蒲津關、朝邑兩戰的克勝已經奏過,末了寫道:“馮翊雖下,永豐倉尚在敵手。臣愚意,便按聖上原定方略,稍作休整後,即揮師南下,攻拔其倉。又秦敬嗣已率本部,北取韓城,以阻李世民南下之路。據馮翊戰況,或可斷料,韓城亦必克無疑。請聖上放心。”
寫罷,用火漆封好,交與快馬,飛呈潼關方向。
……
馮翊縣城陷落的次日。
長安,太極殿。
殿外的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將宮闕的琉璃瓦覆成一片茫茫白色。殿內燃著數盆炭火,火星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從青磚縫裡滲上來的砭骨寒意。李淵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幅關中輿圖,圖上幾處新插的小紅旗紅得刺目,——蒲津關、朝邑,如今又添了馮翊城。
滿朝文武分列兩側,個個面色凝重。
自昨天接到蒲津關失陷的第一道急報起,這種凝重便像揭不去的霜,牢牢罩在每個人臉上。
“昨天接報,蒲津關、朝邑失陷。昨晚,才剛又接馮翊求援,而今天,馮翊陷落的八百里加急已至殿前,——三城連失,不過兩日之間!”李淵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三聲悶響如鼓點砸進死寂,他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怒不可遏,厲聲斥道,“朕早就令沿河探查,小心戒備,反覆叮囑,風雪降溫,河面冰封,務必謹慎,須多遣斥候巡查!卻怎麼漢賊渡河,竟是不知!”
他伸出兩根指頭,旋即又伸出一根,——卻是激怒之下,指頭少伸了一根,重複說道,“三城!三城!兩天,丟了三城!現今馮翊城已為漢賊攻下,另有漢賊秦敬嗣部在攻合陽,全郡恐將不保!馮翊為我長安北門鎖鑰,一旦洞開,賊鋒直指京畿腹心!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怒火愈熾,他猛又在案上重重一拍,“萬餘漢賊渡河!萬餘!不是幾十人,不是幾百人,是萬餘!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渡了河,居然一無所覺!朕怎會居然養出這等昏聵無能之將!”
殿下群臣噤若寒蟬。
蒲津關的守將鄭安在關城陷落時已經戰死了,朝邑的守將棄城逃走,不知所蹤,馮翊守將倒是沒死,但投降了漢軍。這三位本該擔責之人,一死一逃一被俘,現並無一人在長安,無一人在殿中。李淵縱然一肚子的怒火,卻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當面問責的物件。
御案上放著一方端硯,是當年在晉陽時,裴寂從太原宮中偷出來,送給他的,硯角光滑溫潤。李淵看它,越看越覺得心頭那股邪火無處發洩,便將硯臺抓起來,狠狠地摜在了地上。
硯臺重重砸在青磚地面上,應聲裂成三四塊。
濃黑的墨汁四下飛濺,在冰冷的磚面上洇開一大片汙痕。
“天下之事!”李淵的怒聲在殿中迴盪,“天下之事,皆壞在此輩手中!自漢賊進犯以來,朕昃食宵衣,如履薄冰,分毫不敢懈怠,彼輩卻這般翫忽,可恨也!可惱也!”
因沿河守將不察漢軍渡河帶來的怒火、因漢軍順利渡河帶來的驚懼,交織成灼燒理智的烈焰,促使李淵無法再坐下去,他霍然起身,玄色龍袍袖角帶翻案上幾卷奏章,袍袖翻飛間,奏章散落如雪,他未有去看,焦躁地踱步在御案後。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又急促的聲響。
群臣的頭垂得更低了,沒有人敢抬眼。
殿中只剩下李淵的腳步聲、炭火的噼啪聲,以及殿外隱隱傳來的落雪的沙沙聲。
裴寂身為群臣之首,硬著頭皮出列,躬身說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為要。事已至此,發怒亦是無益,不如從長計議,速定應對之策。”
“保重龍體?”李淵驚怒之下,裴寂的面子也顧不上給了,怒道,“漢賊已然渡河,蒲津關、朝邑已失,馮翊也已陷落。潼關天險,如今形同虛設。長安危矣!裴監,朕這龍體再是保重,待到漢賊入長安之日,還有何用?龍體、龍體,朕就算時真龍之體,也敵不過漢賊的刀鋒!”
裴寂被這一通搶白,震得不敢再多說,低下了頭去。
殿中重又陷入了沉默。
武士彠站在班次末尾,悄然抬眼,迅速掃了一圈殿中諸臣。
裴寂既已碰了釘子,其餘大臣就更不敢開口。有人垂首盯著靴尖不敢動彈,有人身軀微微發顫,有人面如死灰血色盡失,活像一群被寒雪凍僵、埋了半截身子的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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