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瓊見他也來了,停下與先來諸將的話頭,問他說道:“你何時回營中的?”
這將躬身行禮,回答說道:“將軍,末將剛回營中,聞得將軍召議,不敢稍遲,便趕來了。”
卻秦瓊上次大敗雍縣守軍後,有心再敗雍縣守軍一場,便這幾日,每日都派一將,引騎百餘,往擾岐陽宮,以圖將雍縣守軍再次調出。——岐陽宮也是一座故隋離宮,就在雍縣城東。這個校尉,正就是今日奉令出擾岐陽宮之將。早上出的營,此際還回到了營中。
秦瓊便問道:“今日襲擾,可有戰果?”
這校尉恭謹的語氣,掩不住對雍縣守軍的輕蔑,說道:“回將軍的話,末將率部抵宮外後,鼓譟半晌,再四叫罵,宮城守卒不敢出迎,只縮在垛口後張望。雍縣守軍也不敢來援。”看了下帳中應召而來的諸將,笑道,“卻是和諸位將軍一樣,俺今日也是白白吹了半日冷風。”
諸將皆笑出聲來。
秦瓊點了點頭,說道:“既如此,這岐陽宮便不必再擾了。”
這校尉怔了下,說道:“不打了?將軍,上次將軍略施小計,就將雍縣守將誘出城外,這鳥賊是個笨蛋。岐陽宮,咱已連擾多日,再擾兩日,說不定這鳥賊便又會中計。”
秦瓊擺了擺手,取出令旨,說道:“剛接到的聖上密旨,令我部即刻回師北地。”卻是也沒將令旨遞給諸人傳閱,接著,只將令旨中的大意與諸將說了一遍。
帳中諸將聽罷,方才俱皆恍然大悟。
一員絡腮鬍子的偏將拍了下大腿,說道:“原來如此!是李世民小兒或將轉遁弘化、北地!”嘖嘖說道,“要說起來,李世民這小子也算是有韌勁了。我大軍渡河時,俺以為他可能就要降,沒想到撐到了現在,馮翊、上郡也都已被我軍打下來了,他竟然還不肯降,欲退守關西!”
另一偏將哂然一笑,介面說道:“退守?長安眼看就將攻下,他往何處退守?就算他轉到弘化、北地又能如何?聖上已佔了馮翊、上郡,劉大將軍、李大將軍將膚施、延安圍得鐵桶一般。他李世民就是有三頭六臂,還能再翻出什麼浪花出來?”
又一人說道:“話雖如此,但他若真是將要南下北地,我部的確是不能在扶風久留了。咱們這點人馬,用聖上的話,游擊轉戰自是無有敵手,真要撞上李世民的主力,恐怕也得吃虧。”
秦瓊聽著諸將議論,微微點頭。
他麾下這些軍將,隨他轉戰扶風多日,雖都是深入敵後、以寡擊眾的險仗,卻仗仗得勝,從無敗績,故而一個個精神抖擻,這時討論起李唐最能打仗的李世民來,語氣裡也都既無懼意。
等諸人說完,秦瓊才又開口說道:“不論李世民是否打算退守弘化、北地等郡,聖上旨意已下,我等自當遵令從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聲音沉穩如磐石,繼復說道,“況且聖上用兵,從來料敵如神。此番既判斷李世民可能南下,必也不會料錯。”
絡腮鬍子的這偏將用力點頭,說道:“將軍說得是!……卻是適聞將軍轉述聖上令旨,聖上在令旨中,令我部若能攻下子午山,便搶先佔了險隘。將軍,這子午山,我部前在北地郡時,曾路經過,是乃北地、上郡、京兆三郡交界之咽喉,地勢險峻得很。聖上這是打算,李世民若真往弘化、北地退,便以子午山為鎖鑰,將他堵在北地郡裡頭!”
“正是如此。”秦瓊頷首,說道,“若李世民果真退守關西,聖上新給我部之此任,就遠比而下的襲擾扶風更為緊要。我部在扶風郡襲擾月餘,雖連戰連捷,到底只是偏師擾敵,算不上什麼大功。可若能在子午山堵住李世民東進通道,便勝過在扶風打再多的小仗。”他環顧諸將,說道,“子午山險隘之地,唐軍定會固守。我部若往攻,必是苦戰,公等懼否?”
帳中諸將齊齊起身,躬行軍禮,轟然應道:“願隨將軍死戰!”
秦瓊看著這一張張鬥志昂揚的面孔,嘴角露出了點難得的笑意,旋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靜。他將手一揮,令道:“好。公等今日便各準備,明日開拔!到了北地郡,即先探子午山敵情。”
諸將應諾,魚貫退出帳外。
……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營中便忙碌起來。
伙頭軍將凍得硬邦邦的幹餅在火上烤軟,士卒們就著熱水匆匆嚥下。馬匹被牽出馬廄,蹄鐵踏在凍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秦瓊親自巡了一遍營,檢查了各隊的準備情況。卯時剛過,他便翻身上馬,將手一揮。千騎踏著晨曦的微光,出了山谷營地,向東北方向而去。
這往北地郡去的一路,便是來時走過的老路。
只是來時是南下,此刻是北上。來時是潛行,此刻是疾進。馬蹄踏過枯黃的草甸,踏過結冰的溪流,踏過被朔風掃得乾乾淨淨的官道。沿途的村莊大多已人去屋空,偶爾有幾個老嫗蜷在村口,用渾濁的眼睛望著這支從南邊來的騎兵,既不躲,也不迎,盡是聽天由命的呆滯。秦瓊策馬從她們面前經過時,總會微微放慢馬速,低頭點頭致意,然後一夾馬腹,繼續向前。
三日後,部隊重過淺水原。
上次路經此地時,秦瓊曾經感慨李世民年紀輕輕便能用兵如此,是個軍事奇才;此刻他再經此地,卻上次也已有的另一個念頭,配上當下關中的戰局形勢,則更清晰地也再次浮現出來:李世民確是奇才,只是奇才若逆了天命,便也只能在這淺水原上留下滿地的枯骨與斷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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