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盧斯記得自己當時的震驚。
這種話從一位剛剛擊潰了他整個集團軍的年輕將軍口中說出,真的有一超現實的感覺,瓦列裡到底在幹什麼?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不是在交朋友吧?
但瓦列裡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嘲諷或施捨的意味,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認真,他真的是認真的。
“那將是我的榮幸,將軍同志。”保盧斯那天聽見自己是這樣回答,語氣是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尊重與認真。
“叫我瓦列裡就好。”年輕的將軍微笑道,那笑容很淡,卻第一次讓他疲憊的面容再度柔和了些,“在這種時候,軍銜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自從那以後,每當瓦列裡從前線返回莫斯科述職,只要時間允許,他總會來這處被稱為療養院的地方看望保盧斯,伴隨著時間流逝和關係逐漸加深,他們的談話範圍也越來越廣。
保盧斯記得瓦列裡說過他小時候在鄉下祖母家度過夏天,喜歡在河邊釣魚,雖然總是沒什麼耐心,釣不了多久就開始看書。
他說他喜歡俄羅斯的民間音樂,特別是巴揚琴的聲音,覺得那聲音裡有種土地的靈魂在歌唱是的。
有一次,保盧斯提到德國作曲家瓦格納,瓦列裡很坦率地說自己欣賞音樂中的宏大敘事。
“音樂就應該是讓人感受美和力量。”瓦列裡當時這樣說,保盧斯對其印象極其深刻。
還有一次,他們聊到體育。
保盧斯驚訝地發現瓦列裡對足球很瞭解,甚至能說出1936年奧運會幾場關鍵比賽的細節。
“運動是和平時期的戰爭。”瓦列裡曾半開玩笑地對他說:“有規則,有勝負,但不會真的死人,這樣的競爭才是健康的。”
他們之間最深入也是最鄭重的談話之一,是關於軍事倫理的
保盧斯曾問瓦列裡,如何在如此年輕的年紀承受如此巨大的指揮壓力,尤其是那些必然的傷亡。
瓦列裡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每一次簽署進攻命令,我都知道會有人因此死去。”
“可能是幾十,幾百,甚至更多。”
“我無法不感受到這份重量。我能做的,只是盡我所能讓每一次犧牲都有價值,讓計劃儘可能周密,讓勝利儘可能迅速,這樣總的犧牲或許會少一些。”
“我也嘗試過麻木自己,但…我發現我根本做不到。”
“後來我也想通了,幸好我沒有麻木,如果我開始對此麻木,那麼我就配不上士兵們對我的信任,也不配坐在指揮的位置上。”
他看向保盧斯,眼神清澈語氣誠懇:“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儘快結束這場戰爭,每一天的拖延,都意味著更多的母親失去兒子,更多的妻子失去丈夫,更多的孩子失去父親。”
“無論是你們的,還是我們的。”
保盧斯當時無言以對。
他想起自己在斯大林格勒戰役後期那些絕望的堅持,那些在元首命令和現實困境間的掙扎,那些差點最終導致數十萬人毀滅的決定。
羞愧感幾乎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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