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瓦列裡閉著眼睛問。
“有一點。”韋伯老老實實地說:“今天發生太多事了。”
“可以理解。”瓦列裡仍然閉著眼睛,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柔和:“召喚英靈,發現自己的從者跟預想中完全不一樣,測試能力,飆車回家。這一天的資訊量確實有點大。”
“不只是資訊量大。”韋伯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痕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輕:“主要是……我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萬一明天早上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呢?你還是假的,魔法陣是假的,聖盃戰爭也是假的,我又變回了時鐘塔那個誰都看不起的差生。”
瓦列裡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床上的少年。月光在她眼底反射出一點很淡的銀色,讓那雙桃花眼看起來格外深邃。
她沒有馬上安慰他,而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完全出乎韋伯意料的話。
“韋伯,你知道我23歲的時候在幹嘛嗎?我那時候應該比你大幾歲,但也差不多。”
韋伯搖了搖頭。
“我從明斯克一直逃命,不是去上學,不是去參加聖盃戰爭,而是扛著一支步槍,穿著軍裝,跟一群同樣年輕的小夥子一起趴在莫斯科城外的戰壕裡,每天都有人死在我身邊,被子彈打中,被炮彈炸碎,被凍死,被餓死的不計其數。”
“即便我身為戰地指揮官,也是一直在前線親自指揮的,因為敵人很強大。”
“我記得我手下的一個班長,那時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小夥子,叫謝廖沙,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他未婚妻的照片,照片上全是血,看不清臉。”
“有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因為戰爭,也就是ptsd,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的手腳還在。”
韋伯安靜地聽著,呼吸都放輕了。
“那場戰爭打了將近四年。”瓦列裡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從少尉一直升到上將,從莫斯科打到了柏林,戰爭結束一年後當了元帥”
“後來仗打完了,我又用五十年時間把一個百廢待興的國家帶成了超級大國,到我九十七歲閉上眼睛的那天,蘇聯還在地球上,紅旗還在飄揚。”
她坐起來,盤腿坐在地鋪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韋伯。
月光照在她的白色襯衫上,被單的褶皺在她腰間堆疊成一圈柔和的光影。
“我活了九十七年,見過的大人物比你吃過的鹽都多,簽過的檔案堆起來比這棟房子都高,指揮過的軍隊比時鐘塔建校以來所有畢業生加起來都多,但你知道這九十七年裡,什麼東西最珍貴嗎?”
韋伯幾乎屏住了呼吸:“什麼?”
“不是軍銜,不是勳章,不是權力,是他嗎的相信一個人是對的,也有人相信你是對的。”瓦列裡說,那雙桃花眼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
她伸出修長的食指,隔空點了點韋伯的鼻尖。
“你以為御主和從者是什麼關係?主僕?盟友?合作伙伴?這種理解都對,但也都不對,僱傭兵式的御主把從者當棋子,棋子的上限由棋手的水平決定,獻媚式的御主把從者當祖宗,祖宗的耐心遲早會被孫子的無能耗盡。”
點名某個背世界黑鍋的人。
“而我?我覺得用‘戰友’這個詞比較好。”瓦列裡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安慰一個失眠的少年,更像是在盟約上簽字:“戰友就是,你魔力不夠,我替你省著用,我想上戰場,你替我找方向,我累了,你替我扛著,你困了,我替你看著,不是誰命令誰,是誰也離不開誰。”
“你的論文被肯尼斯撕了,時鐘塔那幫人因為你的血統看不起你,你內心還是覺得自己不夠格當御主?”瓦列裡笑了一聲:“韋伯,你聽好了,我看過你的論文。”
“聖盃給我的基本資訊裡包括你那篇論文的核心論點,意味著如果那篇論文能被認真對待,時鐘塔那群老古董的血脈魔術基盤理論肯定是要被改寫的,肯尼斯撕你論文不是因為你的論文不好,是因為你的論文太好了,好到一個平民學生寫出來的東西,比一個百年貴族的學術成就更能動搖整個魔術體系的根基。”
“當然,他或許也是在保護你,不過不論如何,這都意味著你是個天才。”
她雙手按在榻榻米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所以,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的力量,你需要的是一個願意相信你的人,直到你能夠相信你自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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