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得河防線崩潰的訊息傳到柏林總理府地下室時，正值深夜。
通訊參謀將莫德爾的戰報譯出後交給值班軍官，值班軍官只看了前幾行就快步穿過走廊，將電報遞進了元守辦公室。
西皮樂正坐在辦公桌前批閱，他接過電報逐行往下讀，讀到“中央集團軍群已退守預備防線”這一行時，手指停住了。
他把電報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重新讀了一遍，然後緩緩抬起頭，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值班軍官，用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語氣問了一句話。
“莫德爾退了多少公里？”
值班軍官聞言，後脊背的冷汗把襯衫浸透了一點，但面上仍舊平淡如常，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元守，奧得河主防線已被蘇軍全線突破，中央集團軍群殘部已撤至距柏林約三百公里處的預備陣地。”
西皮樂把電報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著紙邊，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拍在桌面上，茶杯和墨水瓶一齊跳了起來，墨水從瓶口濺出來灑在那份戰報上。
他的聲帶因過度用力而嘶啞，但嗓門大得連走廊裡的衛兵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三百公里！莫德爾這個蠢豬！他讓蘇聯人逼近了柏林三百公里以內！我給了他多少增援？多少坦克？多少兵力？他把我的命令當成了什麼？戰報會騙人！戰線可不會！他送來的那些戰報，每一封寫的都是‘正在按計劃推進’，每一封寫的都是‘防線完整’，現在呢？現在蘇軍的坦克離柏林只有不到三百公里！你們告訴我，他寫的那些戰報，哪一句是真的？”
凱特爾和約德爾匆匆從走廊另一端趕來，推門進入會議室時元守仍在用拳頭捶著桌面，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把從桌上抓起的那份戰報揉成一團朝牆上摔去。
戈培爾隨後也到了，站在門邊沒有立刻開口。
費格萊因緊隨其後，順手帶上了門，讓走廊裡打字的秘書們能繼續低頭做事。
凱特爾等元受的喘息稍微平復了一些，才走上前一步。他的軍服領口有些歪，他是從宿舍裡匆忙趕來的。
“元守，莫德爾元帥手上的兵力從戰役開始時就嚴重不足。中央集團軍群在奧得河防線上的總兵力只有蘇軍的一半不到，坦克和火炮的數量差距更大。新組建的維斯瓦集團軍群的三十萬人裡，大部分是人民衝鋒隊和後方康復傷員，他們在蘇軍重灌部隊面前的抵抗能力非常有限。”
“莫德爾能在奧得河防線上頂住蘇軍第一波總攻，把中央集團軍群主力撤回預備陣地，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現在發動反擊奪回奧得河，以中央集團軍群目前的兵力和裝備狀況是不可能做到的，燃料儲備只夠裝甲車輛進行短距離機動，反坦克炮彈已經接近告罄，彈藥庫存只夠維持防禦作戰，如果現在硬性命令部隊發動反擊，剩餘的裝甲力量將在沒有燃料和彈藥保障的情況下被蘇軍逐一殲滅，其結果只會是防線全線崩潰，這是現實，不是意志問題。”
約德爾站在凱特爾旁邊，他那根從不離身的雪茄此刻也沒有點著，只是夾在手指間，語調疲憊但一如既往地精確。
他翻開隨身攜帶的傷亡統計彙總，把從七月初到現在中央集團軍群各師的傷亡數字逐條唸了一遍，然後合上資料夾看向元守：“預備隊的番號都在，但實際兵力已經不存在。後備軍的訓練營已經清空，新組建的人民衝鋒隊缺乏武器裝備，許多人連步槍都沒有配齊，還在用一戰時期的老式毛瑟槍，莫德爾從二月份到現在能一直頂住蘇軍的進攻，讓柏林還保留了最後一條預備防線，這本身就是軍事上的一個奇蹟。現在他需要的不是撤職查辦，而是增援。”
戈培爾向前走了兩步，他今天沒有穿平時那身灰色軍裝，而是穿著那套標誌性的黃色西裝，他說話時聲帶在爆炸中受損後特有的沙啞尾音還在，但咬字一如既往地清晰，語調也比平時緩和幾分，沒有直接反駁西皮樂，而是繞過能不能反擊的話題，把話鋒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元守，我們不如反過來想想，只要我們把德意志最後的武器儲備全部調給莫德爾，讓他守住那條預備防線。只要防線還在，防線就可以繼續維持，等這些重灌備運到前線，莫德爾就可以用事實反擊蘇軍的宣傳。讓每一個德國士兵都看到，德意志沒有拋棄他們，元守沒有拋棄他們，每一門火炮，每一輛坦克，每一箱彈藥都在證明這一點。
戈培爾說完後，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西皮樂站在地圖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背影在吊燈的晃動中顯得有些佝僂。
他的手指撐在奧得河防線被突破的位置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然後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重新面對在座的所有人。
“不準反擊。命令莫德爾，死死守住預備防線，告訴他，最高統帥部會給他增援，重武器，坦克，反坦克炮，全都給他，從全國各條戰線上抽調所有能調動的裝備，全部運往莫德爾防線。讓施佩爾立刻來見我。西線的預備隊，如果還能抽出一個裝甲師的兵力，也調往莫德爾方向。現在就去辦。”
凱特爾和約德爾同時立正敬禮，然後轉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凱特爾側頭看了約德爾一眼，約德爾微微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兩個人在走廊裡走出很遠之後凱特爾才開口說了當晚的第一句實話。
西皮樂剛才說的那些裝備，有一半還在工廠裡沒有下線，另一半在鐵路上被炸成了廢鐵。
施佩爾當然不會在今晚去見元守，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同一張報表和同一條被炸斷的鐵路橋的航空照片，已經頭疼了整整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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