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溪,潺潺流過青石,帶走枯葉,也帶來新的綠意。
距離那場波及整個世界的“大震”與“天火”之災,已過去三年。那場災難來得突然,山搖地動,夜空赤紅如血,持續了整整七天七夜。無數城池傾覆,生靈塗炭,連帶著許多古老的傳說與修行傳承,也似乎在那場浩劫中黯淡、斷絕。世人稱之為“末法之劫”,都道是上天降罰。
好在,劫難終究過去了。縱然山河瘡痍,人心惶惶,但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三年時間,足夠人們在廢墟上重建家園,在焦土中播下新的種子,也足夠讓許多驚心動魄的記憶,被日復一日的勞作與生計漸漸磨平稜角,沉入心底。
青溪村,便是這大千世界無數劫後村落中的一個。村子依山傍水,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穿村而過,因而得名。村後有一片老桃林,據說是百年前一位落魄書生所植,如今已蔚然成林。每逢春日,桃花爛漫如雲霞,是青溪村最美的景緻。
桃林深處,落英繽紛。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靠著一株最粗壯的桃樹坐著,仰頭望著那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花雲。他穿著粗布短打,模樣算得上清秀,皮膚是常年勞作曬出的小麥色,一雙眼睛黑亮,此刻卻有些失神。
少年名叫秦小凡,是村東頭秦獵戶的獨子。三年前那場大劫時,他才十二歲,跟著父母躲進深山,僥倖活了下來,父母卻因奔波驚嚇,回來後相繼病重去世,留下他一人。村裡人多是樸實農戶,見他可憐,東家給口飯,西家給件衣,就這麼拉扯大了。他性子有些孤,不太合群,力氣卻比同齡人大得多,常獨自上山打些小獵物,或幫村裡人幹些重活換口糧,倒也勉強活得下去。
此刻,他怔怔地看著那飄落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打著旋兒,輕輕落在他的肩頭、髮梢,落在面前的青草地上。風過林梢,帶來沙沙的輕響,和更密集的一場花瓣雨。
不知怎的,秦小凡心裡忽然堵得慌。
這景色明明很美,村裡人都說,桃花開得這般盛,是吉兆,預示今年風調雨順。可他看著那紛紛揚揚的花瓣,心底卻泛起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熟悉感,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花瓣柔軟嬌嫩,帶著淡淡的、幾乎聞不到的冷香。
“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喃喃自語,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不是見過桃花,是見過……某種類似的、飄零的、決絕的……光點?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卻讓心口那陣莫名的抽痛更加清晰了些。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無來由的情緒。大概是餓了吧,昨晚只喝了半碗稀粥。秦小凡拍拍屁股站起來,準備去溪邊看看早上設的捕魚簍有沒有收穫。
剛走出桃林,便見村中學塾的方向,走來一個人。
那是一位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裙,外罩一件半舊的青色褙子,烏黑的頭髮簡單地綰在腦後,插著一根普通的木簪。她身姿挺拔,步履從容,手裡捧著兩卷書冊,正沿著溪邊的小徑緩緩走來。
是村中新來的女先生,姓南,單名一個翎字。
南先生是三個月前來到青溪村的。那時村子剛剛緩過氣,老村長覺得娃娃們荒廢了幾年,不能一直當睜眼瞎,便想著重開學堂。正巧這位南先生路過,自稱出身破落書香門第,識文斷字,願意留下來教孩子們讀書,只求一處容身,一口飽飯。村長見她談吐清晰,氣質沉靜,不似奸猾之人,便允了,將村尾一處閒置的舊屋收拾出來給她住,學堂就設在村中的祠堂偏殿。
南先生人如其姓,氣質有些清冷,平時話不多,上課時卻極為認真耐心。她不僅教孩童們識字唸書,偶爾也講些山川地理、農時曆法,甚至簡單的醫理。村裡人起初對這年輕女先生還有些疑慮,但見她確實有學問,待孩子們和氣,人也安分守己,便漸漸接受了,甚至有些敬重。只是她身上那股子疏離感,總讓人覺得隔著些什麼,像是山巔的雪,看得見,卻難以靠近。
秦小凡也去聽過幾次課。他年紀偏大,坐在一群小毛孩裡有些彆扭,但南先生講的東西,有些確實是他從未聽說過的,聽著有趣。更重要的是,他總覺得……這位南先生看他的眼神,偶爾會有些不同。不是師長對學生的尋常目光,而是……更復雜一些,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快、極淡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溫柔與哀傷?
此刻,南先生也看到了桃林邊站著的秦小凡。她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肩頭還未拂去的幾片桃花瓣上。
秦小凡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拍了拍肩膀,喊了聲:“南先生。”
南翎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她的目光移開,看向他身後的桃林,那滿樹雲霞般的花朵似乎讓她也怔了怔,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恍惚,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桃花開得正好。” 她聲音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 秦小凡應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溪水潺潺,鳥鳴啾啾,更襯得這份安靜有些異樣。
忽然,一陣稍大的山風吹過桃林,捲起一陣更加密集的花雨,幾片花瓣打著旋,飄到了南翎的面前,有一片甚至沾在了她的鬢邊。
幾乎是下意識的,秦小凡上前一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輕輕捻下了她鬢邊那枚花瓣。
動作做完,兩個人都愣住了。
秦小凡看著自己指尖那枚柔軟的花瓣,又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南先生。她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動作而有些錯愕,清冷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眼底深處,那抹複雜的情愫再次浮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顯——驚訝、一絲慌亂,還有那深藏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溫柔與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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