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140章 桃花源(1)

作者:番茄唐葫蘆·5個月前

夕陽西沉,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紅與橘粉,顏色竟與村後那片桃林有幾分相似。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嫋嫋升起,筆直纖細,在漸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寧靜。晚風帶著春末夏初特有的、混合著草木清氣與煙火人間的溫暖味道,輕輕拂過青溪村,拂過潺潺的溪水,拂過那片依舊絢爛、只是邊緣已開始飄落更多花瓣的桃林。

桃林邊緣的一處平緩山坡上,秦小凡和南翎並肩坐著。

這個位置選得很好,既能俯瞰大半個炊煙繚繞的安寧村落,又能將身後如雲似霧的桃花林盡收眼底,抬頭便是遼闊的、被晚霞塗抹得瑰麗無比的天空。

秦小凡坐得稍微靠前一些,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有些放空地望著村子裡漸次亮起的、昏黃油燈的光芒。他今日幫村東頭的李木匠扛了一天的木料,換了三十個銅錢和一頓紮實的晚飯,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木頭清香和汗味,有些疲憊,但心裡卻是一片難得的、鬆軟的平靜。

南翎坐在他身側稍後一點的地方,姿態依然帶著慣常的挺直,但比在學堂裡時要放鬆許多。她膝上放著一卷書,但並沒有看,只是任晚風吹動書頁,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她的目光,更多時候是落在遠處的山巒輪廓,或是近處那些在暮色中歸巢的飛鳥身上,偶爾,也會極其自然地、不著痕跡地,掠過身旁少年的側臉。

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言語。

自那次桃林中琴音與筆墨無聲交匯後,他們之間便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無需刻意相約,有時放學後,有時勞作間隙,總會“恰好”在這片能看見桃花與村落的山坡相遇。有時會說幾句學堂的瑣事,村裡新近的傳聞,或者吳道人又講了什麼古怪的故事;有時,就像現在這樣,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日頭一點點沉下去,看著村莊一點點浸入暮色。

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溫柔的水,包裹著他們,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各自心底偶爾泛起的、不明所以的微瀾。

秦小凡動了動,換了個姿勢,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支已經有些舊、但儲存得很好的毛筆。筆桿是普通的青竹,筆鋒用的也是最尋常的狼毫,但被他摩挲得十分光滑。這是吳道人前些日子送給他的,說道是“有緣之物,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給你練字”。

“南先生,” 秦小凡忽然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吳道長前幾日教了我幾個字,說是古體,和現在寫法不太一樣。我……我寫給你看看?”

南翎聞言,轉過頭來。暮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疏離。“好。” 她輕聲應道。

秦小凡折了根相對筆直的桃枝,在鬆軟的泥土上仔細地劃出一塊平整的區域,然後蹲下身,用那支舊毛筆的尾端,蘸著一點點唾沫(沒有水,只好將就),極其認真地在泥地上划動起來。

他寫的很慢,一筆一劃,力求工整。泥土不像紙張,筆畫容易模糊,他寫廢了幾次,又用手掌抹平重來,鼻尖都滲出了細小的汗珠。

南翎靜靜地看著。起初,她只是隨意一瞥,但很快,她的目光凝住了。

秦小凡寫的,並非《千字文》或村裡常見的文字。那字形古樸奇異,結構間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味。第一個字,筆畫剛勁,轉折處卻帶著一種不屈的韌性,像崖壁上的虯松,又像出鞘的利劍。第二個字,清冷疏朗,筆畫間彷彿有星輝流轉,帶著一種靜謐而遼遠的意味。

這兩個字,她從未在任何典籍或碑帖上見過。可當它們以如此笨拙卻認真的方式,出現在沾著桃花香的泥地上時,南翎的心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卻又牢固地攥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刺痛與溫暖的洪流,毫無徵兆地席捲了她。

她彷彿看到,在無比遙遠、被時光塵埃掩埋的過去,也有人,用不同的方式,書寫過類似意蘊的文字。或許是在冰冷的玉簡上燒錄法則,或許是在血與火的戰場邊緣立下誓言,或許是在訣別前夕留下最後的印記……那些畫面模糊不清,只有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志”與“存在”,穿透了無盡輪迴的阻隔,在此刻,以這樣一種近乎玩笑的方式,重新映入了她的眼簾。

秦小凡寫完,退後一步,有些緊張地看著她:“道長說,這兩個字,一個念‘凡’,一個念‘翎’。他說……說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有‘於平凡處見星輝,於守護中得永恆’的意思。我……我也不太懂,就是覺得,寫得順手。”

凡。翎。

南翎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音節。每重複一次,心口的悸動就強烈一分。這兩個字,彷彿兩把鑰匙,輕微地轉動了她靈魂深處某把塵封已久的鎖。鎖未全開,卻已透進一絲遙遠而熟悉的光。

她看著泥地上那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跡,又抬頭看向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帶著忐忑與一絲期待的少年。暮色中,他的臉龐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但眉宇間的輪廓,卻隱約與某些模糊印象中、某個堅毅不屈的身影重疊。

不是相貌的相似,而是那種骨子裡的、面對任何困難都不肯低頭的韌勁,是那份即便懵懂、也要守護身邊美好的純粹心意。

是他嗎?

這個念頭荒誕無比。他是秦小凡,青溪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獵戶,力氣大些,人有些孤僻,但心地不壞。而她,是流落至此的破落戶女兒,一個教書的先生。他們的人生簡單平凡,與那些神話傳說中撼動天地、改寫規則的英雄,隔著無法想象的天塹。

可是……心底那洶湧的、無法解釋的情感,那一次次莫名的悸動與熟悉感,那夢中偶爾閃現的破碎光影,還有吳道人那些意有所指的故事和此刻這兩個字……又該如何解釋?

“寫得……很好。” 南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溫和。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泥地上那個“翎”字的最後一筆。指尖傳來泥土微涼溼潤的觸感,卻彷彿有電流竄過,直抵心臟。

“這個‘翎’字,” 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秦小凡聽,“古意中,有羽翼、也有星芒的意思。輕靈,卻可高飛遠翔;微渺,卻能點亮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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