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的虛影在無盡光中變得更淡了,但秦凡注意到那道虛影周圍的光線濃度反而比剛才更高,像一個正在慢慢冷卻的物體反而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更清晰。原初站在那裡,他的輪廓依然能被辨認,但邊緣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銳利了,像一幅畫被從牆上取下後,牆面上留下的印記正在緩慢消退。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那個實驗。原初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但句子之間的間隔變得更均勻了,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的時間正在縮短,所以說話的內容被壓縮到了最緊湊的排列方式中。我創造了古神,給了他心,給了他愛的能力,給了他感知柔軟的部分。然後我創造了劫天帝,給了他心,給了他恨的能力,給了他感知冷硬的部分。我想看看,心和情感對一個宇宙管理者來說,到底是支撐還是負擔。
秦凡站在光中,能感覺到那些光正在緩慢地穿過他的身體,像一層正在被過濾的介質。他聽到原初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是否應該以同樣的音量說出。
古神在執行任務時始終能保持與他人的連線。他被那些連線支撐著,也被那些連線耗盡了。他在量劫間隙中需要有人在他身邊才能維持站立,他在剝離善念之前猶豫了比我自己預想更長的時間。那些連線讓他更完整,但代價是他在每一次量劫結束時都會更接近斷裂。
劫天帝在執行任務時沒有連線。他不需要他人來支撐自己的結構,在量劫的間隙中不會感到需要填補的空缺,能直接從一個任務進入下一個任務,中間不需要停頓來調整狀態。但他開始觀察那些他正在清理的生命,開始注意那些在他接觸之前就已經相握的手,開始在他自己內部某個他沒有被賦予功能的區域儲存那些他看到的東西。
原初的聲音在那段話之後變得更輕了。那輕不是刻意的壓縮,更像一塊被反覆摺疊的金屬片,每一道摺痕都在變深,將更多的力量集中在更窄的區域裡,讓聲音在穿過變薄的金屬層時發出的振動頻率更高、音量更低。他的虛影在說話的過程中微微偏移了一下位置,像一個人在調整重心。
我以為心的型別和數量的差異會讓它們在被使用時沿著各自的軌道執行,不會交叉,不會重疊。我以為給古神足夠的柔軟會讓他在量劫結束後選擇休息而非介入,我以為給劫天帝足夠的硬度會讓他在清理過程中保持距離而非靠近。我在分配那些內容的時候,我把它們在各自區域裡的份額標記得很清楚,用不同的顏色和路徑,不讓它們在規劃階段就相互接觸,不讓它們有機會在未完成的狀態下產生交集。
它們確實沒有交叉。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但它們各自產生了我不曾預料的變化。古神開始尋找曦以外的人來分擔他的重量,劫天帝開始向後退,開始在他執行清理任務的那天多停留一息。那些變化不在我的分配方案中,不在我的規劃邊界內。它們是如何產生的,我至今無法完全解釋。
秦凡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迴歸的情感在光中保持著一個恆定的流動速度。他在原初說那段話的時候沒有打斷,但他注意到原初在提到劫天帝時,那道虛影的輪廓出現了微小的變化,像一幅畫在被重新懸掛時角度發生了偏移。
所以我是你的實驗品?秦凡的聲音很輕。
原初的虛影沉默了一瞬,像在確認他是否應該繼續用已經不足的時間來回答這個問題。不。實驗失敗了。失敗的實驗不會被重複,失敗的實驗會被中止,會有人被派來處理它的殘骸,確保它的標記被清除乾淨,不會有人在後續的觀察中看到它的殘留。我在你身上沒有做實驗。我只是在你走到這裡之後,才發現你是那個我之前沒有能力完成的部分。
他停了一下,像在整理剩下的內容。你融合了古神的善念,曦的情魄,葉輪回的輪迴眼,還有你自己的情感。那些東西在你體內共存,沒有產生排斥,沒有相互覆蓋,沒有在融合過程中失去各自的邊界。你是宇宙歷史上最複雜的靈魂。比我所能設計的任何結構都更復雜。古神被賦予了一種情感型別,劫天帝被賦予了另一種,而你擁有完整的、未經篩選的情感集合,不需要被分配,不需要被分類,讓它們在同一個空間中共存。
秦凡看著原初的虛影在光中微微晃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原初正在接近某種邊緣——那些話的速度沒有變化,但他注意到原初在說出完整的這個詞時,他虛影邊緣的模糊程度比之前更深了,像一層正在被移開的覆蓋物。
我創造古神和劫天帝的時候,我給了他們能夠支撐他們運轉所需的一切配置——結構、功能、執行任務的路徑。但我沒有預料到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填補那些我沒有留下的空白。古神學會了在量劫間隙中尋找支援,劫天帝學會了在清理任務的間隙中儲存他看到的那些正在離散的擁抱。那些變化不是在我設計範圍內產生的,但它們確實發生了,而我沒有預留多餘的空間來安置它們。
秦凡能感覺到那些光在他體內繼續流動,像一條已經找到了新河道的河流,正在適應不同的河床寬度和深度。他的目光落在原初的虛影上,那道虛影正在變得更薄,像一層正在緩慢撤離的水面。
你選我作為繼承者,是因為我的靈魂更完整?
原初沒有否認。我不知道完整的靈魂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我不知道一個人同時擁有愛和恨、希望和絕望、柔軟和堅硬會如何運轉。我沒有做過這樣的實驗,因為我沒有能力創造這樣的結構。你是唯一一個透過自己的方式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人。你選擇了讓它們共存,而不是讓它們相互融合,也不是讓它們相互覆蓋。你讓它們在同一個空間中保持各自的邊界,在你需要的時候隨時取用。
他的虛影在說完那一段話之後停頓了一會兒,像在等那些字句完全落定。他能感覺到那道虛影正在接近它被設定的存在時長終點,像一盞燈的油量正在接近容器底部,火焰還在,亮度還在,但高度在下降。
秦凡站在光中,聽到原初的聲音變得更遠了,像一個人站在另一道房間的門口說話,距離在變寬,但聲音依然能被辨認。那道虛影的輪廓正在從站立姿態向更鬆散的狀態變化,他的存在感正在變薄,像一幅畫在經歷多次回放後顏色被稀釋了,依然能辨認,但已不是最初的樣子。
黃泉路盡頭還有你最後要面對的東西。原初的聲音傳過來,越來越小,那些我對你隱瞞的部分。
秦凡向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讓他更靠近原初的虛影,但他感覺到那道虛影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變淡。他能聽到最後幾個字從變薄的邊緣被傳遞過來,透過光本身,透過空氣,透過那些正在迴歸的情感中依然保留的空隙。
他的手指在原初完全消散前微微抬起了半寸,還沒有碰到那道虛影的邊緣,指尖距離那道正在變淡的輪廓還有一段空白的距離。然後那道虛影徹底消散了,像一幅被從牆上取下的畫,留下了一道空白的牆面,顏色均勻,形狀固定,但內容已經不見了。
秦凡站在那裡,手指還懸在原處。他的掌心沒有合攏,那道虛影消散後留下的空間已經被光重新填滿了。那些隱藏的部分幾個字還留在他意識中,在他對黃泉路盡頭的認知中留下了一個待填補的空白位置。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