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漆黑的眼眸，在柳如煙面前停住了。
不是停住——是掙扎。那隻枯瘦的手，距離柳如煙的面門只有三寸。指尖那些灰白色的觸鬚瘋狂蠕動，試圖向前，試圖刺入，試圖吞噬。但那隻手，就是動不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手腕處死死拉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與那古神的意志抗衡。
初代宗主——柳淵——他那張蒼老的、扭曲的臉上，表情在瘋狂切換。一瞬是猙獰，一瞬是痛苦，一瞬是瘋狂，一瞬是清明。那眉心的黑色裂痕，黑血狂湧，如同決堤的洪水。但他的眼睛，在那裂痕的深處，有一絲光芒，微弱卻倔強，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卻始終不肯滅。
“如……煙……”那聲音沙啞，疲憊，帶著萬年的滄桑，帶著被囚禁萬年的痛苦，帶著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沉的愧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快……殺了我……”
柳如煙搖頭，拼命搖頭。她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的嘴唇，劇烈顫抖。她想要說什麼，想要喊他，想要喚醒他，想要告訴他——一定有辦法，一定有別的辦法。但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蒼老的身影，看著她。那雙眼睛，在那漆黑的深處，有淚光閃爍。那是他萬年未流的淚，是他被困在這具身體裡、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被吞噬、卻無能為力的淚。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虛弱，疲憊，卻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溫柔。
“如煙……聽我說……”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快，彷彿他知道，下一刻，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冰宮之下……就是情冢……裡面封存著所有劫子的情種……包括你母親的……‘慈愛之種’……”
柳如煙的身形，猛然一震！母親的情種！慈愛之種！那是……
那蒼老的身影，繼續道，一字一句，如同遺言：“那是……淨化古神汙染的關鍵……你母親的鑰匙血脈……與她的慈愛之情……能斬斷古神與這世間的一切連線……拿到它……用它……救你大哥……救秦凡……救所有人……”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攻擊，是給。他用力扯下自己腰間的一枚玉佩，那玉佩通體漆黑，被他的黑血浸透，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但他的手指，緊緊握著它，用盡最後的力氣，塞進柳如煙手中：“這是……鑰匙……開啟情冢的鑰匙……”
柳如煙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那玉佩入手冰涼，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從深處緩緩湧出。那是母親的氣息，是她從未感受過、卻在夢中無數次幻想的溫暖。
“父親……”她的聲音沙啞，“你……”
那蒼老的身影，看著她。那雙眼眸中，漆黑與清明在瘋狂拉鋸。清明在潰敗，在消散，在被那無盡的黑暗吞沒。但在徹底消散前，他還有話要說，還有必須說完的話：“你舅舅……星閣主……也被汙染了……萬年前就……我假死脫身……潛入觀星閣……就是想……找到淨化他的方法……但……來不及了……我們都來不及了……”
他劇烈喘息，那眉心的黑血，越湧越多，越湧越急。他的眼睛，在那漆黑的深處，最後一絲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但他依舊沒有放棄，他死死盯著柳如煙，盯著這張與他記憶中的妻子有七分相似的臉，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最後幾個字：“如煙……對不起……父親……沒能保護好你……”
話音落下。那雙眼睛，徹底被黑暗吞沒。
那蒼老的身影，仰天嘶吼！那嘶吼，不是人的聲音，是古神的咆哮！是萬年前那場封印之戰中，被九情鎖鎮壓的憤怒與不甘！他的周身，灰白色的光芒瘋狂翻湧！他的氣息，暴漲到仙皇巔峰的極限！他的雙手，抬起，朝著秦凡，朝著柳如煙，朝著秦昊，瘋狂拍下！
“如煙！讓開！”秦凡嘶吼，一步踏出，擋在她身前。斬劫劍橫在身前，歸墟之力瘋狂湧入劍身！那赤紅的劍光，與那灰白色的掌印，猛然碰撞！
轟！
整座冰宮，都在那碰撞中劇烈震顫！那些冰柱上的符文，瘋狂閃爍！那些冰層下的屍體，同時發出無聲的嘶吼！秦凡的身形，被那巨力震退，雙腳在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他的嘴角，溢位鮮血。但他沒有倒下。他死死擋在柳如煙身前，死死擋在秦昊身前，死死擋在那瘋狂攻擊的蒼老身影面前。
柳如煙站在他身後，看著那瘋狂的身影，看著那張已經完全陌生的臉，看著那眉心的黑色裂痕中不斷湧出的黑血。她的手中，握著那枚玉佩。那是父親留給她的鑰匙，是母親留給她的念想，是淨化古神汙染的關鍵。而她的另一隻手，握著斬劫劍——那是父親留給她的劍，是斬斷古神分魂的利器，也是能結束這一切的武器。
她的手，在顫抖。
她知道該怎麼做。父親說了，殺了他，斬斷古神分魂與宿主的連線。她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這是父親用萬年的掙扎、用最後的清醒，換來的機會。但她的手，就是抬不起來。
那是她的父親。是萬年前封印古神的英雄，是星辰宗的創立者，是那個在她小時候，會把她舉過頭頂、帶她看星星的男人。她怎麼忍心……
“如煙。”秦凡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抬起頭，看著他。看著這張年輕的、卻寫滿了滄桑的臉，看著他眼中那複雜的光芒。有心疼，有擔憂，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理解。
“我在。”他的聲音沙啞，“我陪你。”
柳如煙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守護了一輩子的男人。淚水無聲滑落，但她笑了。那笑容，虛弱卻釋然。
“凡兒……”她的聲音很輕，“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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