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斬劫劍，在秦凡手中懸停。
劍鋒距離母親的心口，只剩三寸。三寸，不過一掌的距離，不過一瞬的時間，不過一次呼吸的起落。但那三寸，如同一道天塹，橫亙在他與母親之間，橫亙在萬年的思念與不得不做的抉擇之間，橫亙在兒子與劊子手之間。
他的手，在顫抖。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是痛苦的顫抖。是一個從未見過母親的孩子，在終於見到她時，卻要親手殺死她的痛苦。是一個等了萬年、盼了萬年、在夢中呼喚了無數次“母親”的兒子，在真正面對她時，卻只能舉起劍的痛苦。
“凡兒……”母親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那不是從口中說出的聲音，是殘念，是她萬年來唯一還保留著的意識，是她在被古神本源徹底吞噬前，最後的聲音：“母親不怪你……母親一直在等你……等你來……終結這一切……”
秦凡的淚水，滴在那劍身上。赤紅的劍光，在淚水的折射下，微微顫抖。那些淚水，落在母親被黑暗侵蝕的臉上，化作一縷縷細小的煙霧。她的眉頭，在那淚水的觸碰下，微微舒展了一瞬。她的嘴角，那被痛苦扭曲的弧度，緩緩平復了一瞬。她在笑，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刻，依舊在笑。那是母親的笑，是她在進入玄棺前，最後一次看向襁褓中的嬰兒時，那溫柔的笑。
秦凡閉上眼，握緊劍柄。劍鋒，又向前遞了一寸。兩寸。還剩最後一寸。
“不——！”
一聲嘶吼，從身後猛然炸開！秦昊衝了過來，撲到那玄棺前，用他那滿是傷痕的身體，死死擋在母親身前。他的眼睛通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他的嘴唇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他抓住秦凡握劍的手，那隻手，冰涼，卻在劇烈顫抖：“弟弟……不要……一定有別的辦法……一定有……”
秦凡看著他，看著這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看著這雙與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聲音沙啞：“大哥……沒有別的辦法了……鎖鏈已經斷了三根……剩下的也撐不了多久……一旦祂完全甦醒……封印就會破……所有人都會死……”
秦昊搖頭，拼命搖頭：“不！母親等了我們萬年！她一直在等！等我們來救她！不是來殺她！”他轉過頭，看向母親那被黑暗侵蝕的臉，看向那正在吞噬她的灰白色觸鬚，看向那已經崩斷的三根鎖鏈。淚水終於落下，滴在母親的手背上：“母親……兒子不孝……兒子來晚了……但兒子一定會找到辦法……一定會救你出來……”
星閣主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這一幕。他那蒼老的臉上，滿是痛苦。他眉心的黑色鎖鏈紋路，在那些被控制的劫子掙扎時，已經開始蔓延，已經快要將他最後的清明吞沒。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外甥們，看著自己妹妹的孩子們，在生死抉擇前，痛苦掙扎。
他開口，聲音沙啞：“清璃當年自願入棺，就已做好犧牲準備。”
秦昊猛然轉頭，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從未叫過一聲舅舅的男人。眼中滿是憤怒：“你知道？！你早就知道？！那你為什麼——為什麼不阻止她？！為什麼不替她？！為什麼——”
星閣主看著他，看著這張與妹妹七分相似的臉，看著這雙與妹妹一模一樣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苦澀，疲憊，帶著萬年的愧疚：“我阻止過……我求過她……甚至想替她進去……但她不讓……”他閉上眼，那些記憶，那些他以為早已斬斷的塵緣，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來：“她說……哥哥……你是守護之鎖的守鎖人……你要保護的是所有人……而我……只是保護我的孩子……”
秦昊的身形，猛然一震。他轉過頭，看著母親那沉睡的臉，看著那正在吞噬她的黑暗。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的眼淚，滴在母親的掌心。
“母親……”他的聲音沙啞：“你太自私了……你保護了所有人……卻讓兒子揹負這罪……”
楚清璃的殘念，最後一次響起。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卻依舊溫柔，依舊慈愛：“昊兒……不是罪……是孃親……最後能為你做的事……凡兒……動手吧……孃親撐不住了……”
那團黑暗，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猛然爆發！剩餘的六根鎖鏈，同時開始震顫！翠綠的守護、青藍的悲傷、深藍的犧牲、紫氣的希望、黑白交織的愧疚、暗金與猩紅的摯愛——在瘋狂顫抖！那灰白色的觸鬚，從黑暗中瘋狂湧出，纏繞在那些鎖鏈上，纏繞在母親的身上，纏繞在那玄棺的每一個角落！它們在吞噬，在侵蝕，在試圖將一切歸於秩序！
星閣主臉色大變：“不好！祂要——”
話音未落——那六根鎖鏈，同時崩斷！轟！六道鎖鏈碎片，在虛空中炸開！那團黑暗，在鎖鏈全部崩斷的瞬間，驟然膨脹！它從玄棺中瘋狂湧出，將母親的身體完全吞沒！那金色的光芒，在那黑暗的侵蝕下，瞬間熄滅！那溫柔的笑臉，在那黑暗的吞噬下，徹底消失！那些灰白色的觸鬚，在吞噬了母親後，開始凝聚，開始成形，開始——
化作一個人形。
一個巨大的、漆黑的、由純粹秩序凝聚而成的人形。它的周身，沒有光芒，只有黑暗。它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灰白色的、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眼睛。它站在那玄棺之上，俯瞰著秦凡，俯瞰著秦昊，俯瞰著星閣主，俯瞰著這情冢中所有渺小的存在。它張開雙臂，仰天長笑。那笑聲，不是人的聲音，是萬年前那場封印之戰中，被九情鎖鎮壓的憤怒與不甘，是萬年後終於掙脫牢籠的狂喜與貪婪。
“哈哈哈——終於——自由了——！”
那笑聲，震碎了情冢的穹頂，震碎了那萬年的冰層，震碎了那九星定天陣的封鎖！那笑聲，穿透了冰原，穿透了仙域，穿透了諸天萬界！那笑聲，在每一個生靈的識海中炸開，在每一個修士的靈魂中迴盪，在每一個世界的法則中震顫！
秦凡站在那玄棺前，看著那漆黑的巨人，看著母親被吞噬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金色的光芒，沒有溫柔的笑臉，沒有母親的殘念。只有黑暗。只有那無盡的、冰冷的、絕對的秩序。
他手中的斬劫劍，在微微震顫。不是恐懼，是憤怒。是萬年的思念，是未曾謀面的遺憾，是不得不親手殺死母親的痛苦，是眼睜睜看著她被吞噬的無力——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化作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灌入那劍身之中！赤紅的劍光，驟然暴漲！那光芒，照亮了整座情冢！照亮了那漆黑的巨人！照亮了它那灰白色的、冰冷的眼眸！
那巨人低頭，看著秦凡。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有審視，有貪婪，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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