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色池水淹沒頭頂的瞬間，秦凡感覺自己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不是浮起，是墜落。他的意識從那具滿是傷痕的軀殼中剝離，如同蟬蛻，如同蛇蛻，如同萬年來無數靈魂在輪迴殿中經歷過的無數次解脫。他的身體還站在池中，雙手緊握著秦昊的手。但他的靈魂，已經墜入那六色光芒的最深處。
天道。白色。
秦凡睜開眼——如果靈魂也有眼睛的話。他站在雲端之上。腳下是無邊的雲海，翻湧如波濤，綿延到天際。頭頂是璀璨的星空，每一顆星辰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運轉，拖著長長的尾焰，劃過那無盡的虛空。他的周身流轉著純淨到極致的仙氣，每一縷都足以讓仙皇瘋狂。他的眉心，那九道神紋正在散發著溫暖的光芒，如同九顆微型的太陽，照耀著這片屬於他的天地。
他是天神。這片天地的主人。
無數天兵天將跪在他腳下，無數仙女在他身邊起舞，無數奇珍異寶堆積如山。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他渴望什麼，就能得到什麼。這是天道，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歸宿，是輪迴中最高貴的去處。
秦凡站在那雲端，俯瞰著腳下的眾生。他的目光越過那無盡的雲海，落在一個身影上。那身影從雲海深處走來，身著月白色的長裙，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面容清冷，眼神溫柔。她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與記憶中一模一樣。清冷如月，溫柔如春。
“凡……”她輕聲喚他。
秦凡的雙手，微微握緊。翎。是南宮翎。她站在那裡，在雲海的盡頭，在天道的中心，在萬般誘惑的源頭。她向他伸出手，那隻手纖細白皙，如同月光凝聚而成。她等著他，等他握住那隻手，等他沉淪在這天道之中，等他永遠留在這裡。
秦凡看著她，看著這張他思念了無數次的臉。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那雲海在他腳下翻湧，那些天兵天將在歡呼，那些仙女在舞蹈，那些珍寶在發光。這裡什麼都有，有他想要的一切，有他失去的一切，有他永遠無法在現實中得到的一切。他只要再走一步，就能握住她的手。
“弟弟——！”
一道稚嫩卻堅定的聲音，從那雲海的另一端傳來。秦凡的腳步，猛然頓住。他轉過頭，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秦昊站在那裡。那十歲的少年，站在雲海的邊緣，身後是翻滾的雲浪，身前是無盡的虛空。他的眉心，那道淡金色的輪迴印記正在微微發光。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秦凡，盯著他那隻即將邁出的腳。
“那不是翎姐姐！那是幻境！是天道的考驗！”他的聲音稚嫩，卻如同驚雷：“你忘了我們為什麼來這裡嗎？！你忘了三年後古神就要降臨嗎？！你忘了雪兒姐姐用命換來的囑託嗎？！”
秦凡的身形，猛然一震。雪兒。用命換來的囑託。一定要活下去。那是她用最後的存在換來的，是他必須兌現的承諾。他轉過頭，看向那雲海盡頭的女子。她還在那裡，還在向他伸手，還在等他。但她的笑容，在那光芒的照耀下，開始變得模糊。她的身影，在那雲海的翻湧中，開始變得虛幻。她的眼神，在那天道的誘惑中，開始變得空洞。
她不是翎。只是天道用他的記憶，捏造出的幻影。
秦凡收回那隻邁出的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如果靈魂也能“深吸一口氣”的話。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那幻影，聲音沙啞卻堅定：“你不是她。她在第九棺等我。這裡，不是我的歸宿。”
那幻影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不再是溫柔，而是欣慰。是天道對他透過考驗的認可。她的身影，在那笑容中緩緩消散，化作無數細小的白色光點，飄散在那雲海之中。
周圍的雲海，在那光點飄散的瞬間開始崩塌。那些天兵天將，那些仙女，那些珍寶，那片屬於他的天地——全部化作虛無。秦凡的意識，從那崩塌的幻境中猛然掙脫。他的靈魂，在那六色池水中緩緩浮起，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堅韌。
他睜開眼——不是靈魂的眼，是肉身的眼。他還在那輪迴池中，六色池水沒過他的胸口。他的手，還緊緊握著秦昊的手。那十歲的少年，正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弟，你醒了。”
秦凡點頭，聲音沙啞：“你也是？”
秦昊笑了，那笑容虛弱卻釋然：“我也看到了母親。她站在雲端，向我招手，喊我‘昊兒’。我差點就走過去了。”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我記得，母親已經走了。她的殘魂消散在冰原上，與那些金色光點一起。那不是她。”
秦凡看著他，看著這個十歲的、卻承載著萬年記憶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那是他大哥，是萬年前就與母親並肩作戰的強者，是即使轉世成孩子也不會迷失本心的戰士。
“我們通過了。”他的聲音沙啞。
秦昊點頭：“還有五道。”
話音落下，那六色池水猛然翻湧。白色的天道之光退去，黃色的光芒從池底湧出，將兩人吞沒。人道。黃色。
秦凡的意識，再次被拖入幻境。
他站在一條泥濘的路上。天在下雨，冷得刺骨。他的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衫，腳上磨出了血泡。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個在這亂世中掙扎求生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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