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棺神墟》第1710章 第二世記憶(1)

作者:番茄唐葫蘆·10天前

主幹道上的砂礫在他腳下細碎作響,聲音在空曠的道路上被拉伸得很長,像被什麼無形的屏障反覆反射,遲遲不肯落下。

秦凡走過了大約數百步,那些因果線還在他周圍盤旋。一條新的線從右側的一具小型屍骸中飄出,那條線是銀灰色的,比其他線更細,光芒更柔和,像月光穿過雲層時被篩過的一縷。它的末梢輕輕劃過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極細的、像被羽毛尖掃過的觸感,然後纏繞在他的食指上,像一根被風吹過來的蛛絲。

他的手指沒有掙脫,那根線便順著他的指節向上蔓延,滲入皮膚,將他緩緩拉入另一段記憶。

畫面鋪展開來。這一次不是虛空,不是花海,而是一座巨大的山門。青石砌成的門樓高聳入雲,門楣上刻著三個古樸的大字——輪迴殿。筆力遒勁,每一筆都深入石中,像用刀刻上去的,旁邊隱約留著許多深淺不一的刻痕,有的深得像要鑿穿石塊,有的淺到幾乎看不見。門前的石階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種著一種枝葉細密的樹,葉片在風中輕輕相碰,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在互相傳遞什麼訊息。

他站在山門前,穿著一件暗藍色的修士袍,腰間掛著一枚鐵質的令牌,令牌上刻著“輪迴殿外門弟子”六個字。他的身形比現在年輕一些,肩膀還沒有那麼寬,下巴的線條還沒有那麼硬朗,手指握著一卷竹簡,竹簡的繩子已經磨得有些發毛了。他的臉比他更年輕,眉眼間帶著一種還沒被磨掉的光——那種看到陌生事物時還會產生好奇的光。他會在山門下停住腳步抬頭看一眼那些葉片在風裡翻動時露出的銀白色背面,風穿過樹冠時那種沙沙聲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放慢步子。

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穿過山門,沿著石階向上,經過幾座偏殿,一片練武場,最終抵達一處偏僻的後院。院子不大,三間青瓦房,一株老槐樹,樹下有一口石井。一個女子坐在井邊的石墩上,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水還在微微晃動,在陽光下泛著碎銀一樣的光。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衣,頭上包著一塊素色頭巾,露出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她的面容算不上驚豔,但眉眼間有一種極其乾淨的、像山澗水一樣的質感。她的眼睛在看遠處簷角上停著的鳥,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目光落到秦凡身上。

今天的課業做完了?她問,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像溪水漫過石頭的柔和。

他點了點頭,在那隻石墩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將竹簡放在膝蓋上,上面那些字他其實已經看過了,但他還是展開來,假裝在讀。女子沒有再問他,只是偏過頭去,繼續看那隻鳥。

秦凡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能感覺到這只是一段極尋常的日常,像無數個日子中的某一天,不被特意記住,也不會被刻意遺忘。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從畫面中滲透出來的、像被風吹散的細沙一樣細微的溫度——不是劇烈的情感,而是一種緩慢的、像老槐樹根系一樣在地下安靜延伸的東西。他的視野中,畫面的邊緣開始模糊,像被霧氣緩緩浸染,時間在加速流動,記憶像被翻動的書頁一樣向深處翻去。

然後畫面變暗了。

天空不再是晴朗的藍色,而是蒙上了一層灰紫色的雲層,像巨大的淤血在穹頂上擴散。山門前的石階上多了許多人影,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喊叫,有的跪在地上雙手按著什麼正在消融的東西。輪迴殿的弟子們在集結,在佈陣,在將一切能呼叫的力量推向天空。那層灰紫色的雲層在緩慢下沉,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正在壓向地面,氣壓低到呼吸都覺得困難,胸腔被什麼沉重的力場壓得發悶。

他站在人群中,手中握著一柄制式長劍,劍身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已經乾涸了,邊緣在光線下泛著暗淡的乾涸反光。他的衣袍有幾處撕裂的地方,肩膀處的布料被撕開一道口子,但沒有血滲出來,說明已經癒合了一段時間。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在那片混亂中尋找著什麼。

他找到了她。

她站在後院那株老槐樹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衣,頭巾已經解下來了,素色的布條被風吹落在地上,沒有人去撿。她比記憶中更瘦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更清楚了,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她手中握著一團光,不是銀白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種更樸素的、像燭火一樣的橘黃色光芒,微弱,但穩定。那是她當時能凝聚的全部力量,幾縷殘餘的靈力在她指尖緩緩纏繞,像線頭一樣細弱,隨時可能被風吹散。

他的腳步在人群中頓了一下,她也在那短暫的對視中望向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那團灰紫色的雲層壓了下來,在那一瞬間將整個後院的輪廓吞沒。老槐樹的枝條在強光中呈現出半透明的輪廓,葉片邊緣燒灼蜷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像燒焦的草木和灰塵混合的氣息。秦凡看到第二世的自己衝向前方,被一堵無形的牆彈回,摔在石板上,又爬起來,又撞上去,又摔下來。

她站在那裡,那團橘黃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中變得越來越亮,亮到能透過她自己的手指看到骨骼的輪廓。她的嘴在動,在說什麼。隔著那段距離,他的耳朵聽不見,但他的眼睛看清了她的唇形,像從很遠的河岸上讀對岸的碑文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拼了出來。

不要找我。我會自己回來。

光吞沒了一切。

秦凡從那段記憶中退出來,站在黃泉主幹道上,腳下是深灰色的硬土路,頭頂是那些因果線編織成的黑色網路。他的衣袍上沒有傷痕,手中沒有那柄制式長劍,眼前沒有那片被灰紫色雲層壓塌的天空。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穩,沒有顫抖,掌心乾燥,沒有汗水。但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中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震顫——不是來自他的意志,不是來自他的情感,而是來自更深處,像某根弦被撥動後留下的餘震,從骨骼內部向外擴散。他的指尖微微發麻,像握過什麼很重的東西,手已經鬆開了,但骨頭還記得那種壓力。

主幹道前方,一具新的屍骸橫在路中央。比之前看到的更大,身上殘留著的因果線像一層流動的黑色霧氣,裹覆著殘缺的骨骼輪廓。那些線正以一種緩慢但持續的頻率飄散、重聚,像是等待被觸碰。

秦凡沒有停步,他繞過了那具屍體。在走過它身側時,他的目光掠過了那些纏繞在殘骸表面的因果線——許多線已經很淡了,像被時間洗過多次的墨痕,但還有一些顏色較深的,像剛寫上去的字跡。其中一根線微微發亮,像剛從火山口溢位的岩漿,表面在慢慢凝固,但內部還在流動。那根線纏繞的方向,指向他身後。

璃月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了。那一世中,她消失在光芒裡之前,也說過同一句話——“我會自己回來。”他的腳步沒有停頓,腳下的主幹道依然向前伸展,兩側灰霧翻湧,模糊了遠近的界限,一切如常。但他知道自己剛才從那段記憶中帶出來的東西比他預想的更多——它不在頭腦裡,不在情緒裡,而在更深的地方,像一顆被埋進土壤的種子,他看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已經在那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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