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跳又快了半拍。
那扇半開的窗戶。
那隻沾著口脂印的茶杯。
還有地上那根不知什麼時候掉落的緋紅色的髮帶。
黃蓉的目光在那根髮帶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在桌邊坐下,抬手示意楊過也坐。
“師孃,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歇息?”楊過在她對面坐下。
“睡不著。”黃蓉將姜棗茶推到他面前,“想著你郭伯伯後日就要動身,心裡頭不踏實,便起來走走。見你屋裡還亮著燈,就順道過來看看。”
楊過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和棗的甘甜在舌尖化開,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胃裡。
“好喝。”他說。
黃蓉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端詳什麼。
“瘦了。”她說,“這些日子在外頭,沒好好吃飯吧?”
楊過搖了搖頭:“弟子吃得好睡得好,師孃不必掛心。”
“不必掛心?”黃蓉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讓人掛心。小時候在桃花島上,你總是一個人跑到海邊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問你想什麼,你總說沒想什麼。可我知道,你心裡裝著很多事,只是不願意說。”
楊過沉默了片刻,低下頭,輕聲道:“師孃還記得這些。”
“記得。”黃蓉說,“你的事,我都記得。”
楊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剛上桃花島,柯鎮惡嫌他是楊康之子,武氏兄弟更是處處刁難。
有一回,他偷偷練功,不小心摔得滿手是血,沒去找郭靖,也沒去找黃蓉,一個人跑到後山礁石後頭,拿海水沖洗傷口,疼得直抽氣。
後來是黃蓉找來了。
她沒問他怎麼傷的,也沒罵他為什麼不說,只是蹲下來,用乾淨的手帕替他包紮,輕聲說了一句:“疼就別忍著。”
那手帕是青色的,角上繡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楊過收回思緒,抬頭看向黃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時候師孃教我讀書,我總是不肯好好學。有一回您罰我抄《論語》,我抄到半夜還沒抄完,您嘴上說不許睡覺,轉頭就讓人端了熱湯來。我喝完了,您說‘抄不完明天接著抄’,可第二天我一看,紙上多了好幾行字,是您替我補的。”
黃蓉聞言一怔,隨即笑出了聲:“你還記得這事?”
“記得。”楊過說,“您的字跟我的字擱在一塊兒,一看就不是同一個人寫的。我那時候還擔心郭伯伯發現,後來一想,郭伯伯哪認得出來——他看什麼都像字帖。”
黃蓉忍不住掩口笑了起來,笑罷又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
“桃花島上的日子,”她頓了頓,“說起來,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清閒的時候了。島上清靜,沒這麼多打打殺殺,也沒這麼多操不完的心。”
她說著,目光微微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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