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振清聽罷,卻淡淡一笑:“那就註定會是一場艱苦的談判,就算我們有決心,但礦區的老百姓未必有耐心呀。”
這確實是個問題。
林海想了想,又問:“李書記說,市財政近期能夠擠出兩個億來,我們能否拿這兩個億,先讓柳杖子礦活起來呢?”
于振清聽罷,苦笑著說道:“看來,你對大型工業企業確實缺乏足夠的認知啊,兩個億,你覺得很多嘛?但對製造業和礦產企業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向柳杖子礦這個規模的企業,即便是想復工復產,兩個億都未必夠,如果想要技術和產業升級的話,至少十個億起步。企業都是重資產,隨便一個看上去並不起眼的裝置,搞不好就是百萬起步,幾千萬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前期投入非常巨大的。”
這確實是林海的薄弱之處。事實上,也正是透過盤活柳杖子礦這種實戰案例,讓他對大型工業企業有了更加深入了了解,為他未來的執政生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國民經濟的發展,工業永遠是重頭戲,在我們這樣幅員遼闊的國度裡,再蓬勃發展的第三產業,也無法替代工業的地位。就連目前拉動城市經濟的地產行業,也必須依託製造業的進步,否則,裝置從哪裡來,原材料又從哪裡來呢?
撫川也好,東遼也罷,都曾經是共和國的工業基地,只是隨著國家產業政策的調整,很多老企業紛紛退出了市場,而大部分地方官員又只看重眼前的政績,忽略了未來的發展,於是就形成了崽賣爺田的局面。
事實上,林海現在的所作所為,也並非有什麼遠見,其實都是被動的。
如果不是提前從秦嶺那裡得到了訊息,他也覺得把破舊不堪,技術落後的柳杖子礦賣掉,並沒什麼不妥,畢竟,既解決了職工拖欠的工資,還能換取漂亮的GDP資料,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他做夢都沒想到,在這裡,他遇到了政治生涯中的第二個關鍵人物。
順便說一下,在林海之前的政治生涯中,真正起到關鍵作用的,並不是李慧,而是黃嶺縣委書記楊懷遠。
正是楊懷遠的一紙命令,才讓林海這個常年在辦公室裡寫材料的年輕人走出了機關,從而改變了人生軌跡,沒有那次看似提拔的發配,就沒有後來的故事了。
而於振清則是第二個關鍵人物。
這個被李光旭打壓了十多年,始終鬱郁不得志的學者型幹部,憑著多年以來對經濟發展的深入研究,敏銳的意識到了國民經濟的未來走向,也預判到了國家加大對製造業投入的政策性改變。透過在柳杖子礦資產重組中的出色表現,對林海的執政理念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當然,這一切也要歸功於這位大哥一根筋的性格。
從始至終,于振清在政治上都不怎麼成熟,實事求是的講,他不適合當領導幹部,更適合搞學術研究,正是這些特點,導致了他在工作中極度固執和跟不上潮流。
事實最終證明,大家都在做的事情,未必一定是正確的。
不過此時此刻,林海並沒意識到這點,在他心目中,于振清還是過於保守和固執了。
略微沉吟片刻,他試探著說道:“顧書記看過你的方案之後,也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認為政策性貸款和租賃融資等手段,運作起來都非常複雜,而且,還存在相當的不確定性,而吸引中夏集團這樣的大資本進入,無疑是最保險也是最有效的,尤其是現在,我們還面臨著接待領導視察的意外情況,所以,我還是覺得,可以跟中夏方面接觸下,至少可以看看對方的態度嘛。”
于振清嘆了口氣:“李光旭主政這十多年,撫川的工業家底,讓他敗的差不多了,所有人只看到了眼前的成績,卻沒人關注潛在的危機,柳杖子礦,算是為數不多能挺到今天的了,再賣下去,撫川就只剩下褲衩子了!”
“沒那麼嚴重吧。”林海笑著道。
“你來的時間短,對撫川的經濟狀況缺乏全面的瞭解,這十年的高速發展無異於殺雞取卵,撫川都快被掏空了。”于振清說道:“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我剛剛就說過了,我是個無論吃多少虧都不長記性的主兒,別人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我是撞上南牆也不回頭,還是那句話,我堅決不同意中夏集團的介入,除非李光旭把我撤下來,否則,我會堅持到底。”
林海哭笑不得:“我真服了,你自己也說了,現在的柳杖子礦就是個火藥桶,下週姚副主任就要來視察調研了,真要出了問題,你能負得起責任嗎?”
“就算他不來,柳杖子礦業隨時可能爆發事端。”于振清說道。
“既然如此,為啥不想辦法杜絕此種情況的發生呢?”
于振清想了想:“從現在開始,我就在礦區辦公了,只要拿出足夠的誠意,並做出個樣子來,老百姓還是能理解的,為啥非要想著賣呢?對了,小林啊,我也建議你去礦區走走,看看大家都怎麼過日子的,原來幾千人的大企業,現在怎麼就混成這個樣子了呢?當然,你要做好捱罵的準備。”
“我不怕捱罵,而且,我確實愧對礦區的職工們,罵我兩句也是應該的,但現在的問題是不能出事啊!如果群眾能保持穩定,就算罵我八輩祖宗也無所謂呀。”林海說道。
話音剛落,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他連忙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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