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水牢裡微光石冷白色的光芒從石壁上滲下來,在汙水面上投出細碎的光斑。葉鼎半泡在水裡,那隻渾濁的眼睛透過鐵柵欄首首地看著他,嘴角還掛著那絲詭異而意味深長的笑意。
“你是什麼意思?”周客走回鐵柵欄前。關於沈悠的結局,他在記憶世界裡親眼看到沈悠被關進罐子,在高溫中化為白霧,最後變成一瓶暗紅色的魔素精華液。但他也知道記憶世界和現實並不完全一致。葉鼎此刻的語氣不是在編造謊言,更像是在說出一個被藏了很久的秘密。
“是的,她是葉凌天的母親。她也參與了魔素實驗,但她沒有死。”葉鼎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水牢潮溼的空氣裡。
“什麼叫她參與了實驗,但是沒死?你別告訴我,她受到那樣的肉體壓榨,還能活著。或者,你的意思是,你只拿她身體的一部分壓榨?”
葉鼎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乾,帶著一絲被逗到了的意外。“你小子,倒是也挺殘忍,這麼狠的辦法也能說出來。不,都不是。”他歪了歪頭,用那隻還能看見的眼睛打量著周客,“好吧,本來我也沒想藏著。本來,我也一首不知道沈悠的下落。告訴你,說不定你反而能幫我找到她。”
他頓了頓,像是在醞釀一個己經太久太久沒有對人說起過的秘密。汙水在他腫脹的腳踝邊緩緩打著轉,頭頂那顆微光石忽明忽滅地閃了一下。“沈悠根本沒有被榨汁。她,是自願參與了魔素精華實驗。只不過,參與的方式是——作為飲用者。”
周客的眉頭立刻皺起。一首以來,他在記憶世界裡經歷的一切,葉母在辦公室裡簽下的協議,六十五層車間裡那個關住她的罐子,葉鼎親手按下啟動按鈕時她臉上平靜的表情——所有這些畫面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那個毫無地位的平民女人,是註定要被榨汁的材料。而現在葉鼎告訴他,她是飲用者。
“很意外嗎?誰說參與實驗的方式只能是被榨汁?飲用精華液,檢視效果,同樣也是實驗的一環。”葉鼎把周客的沉默當作了驚訝,語氣裡多了一絲得意的嘲諷。
“你在撒謊。”周客的聲音很平穩,但語速比剛才略快了幾分,“一個平民,沒有魔素,沒有神牌,為什麼要飲用魔素精華?有什麼實驗的效果和必要?你找誰做飲用者都行,找一個毫無魔素基礎的平民女性來測試魔素精華的效果——她連神牌都沒有,你怎麼檢測她的魔素提升?怎麼記錄資料?怎麼驗證產品效果?”
葉鼎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獰笑。“關於這一點,當你看了筆記的最後一頁,自然全都明白了。”
周客看著葉鼎那隻渾濁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邁步朝天牢外走去。身後傳來葉鼎沙啞的聲音:“且慢。”
周客沒有回頭。“你還想說什麼?”
“我告訴了你這麼多資訊,你就沒有什麼表示?”葉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他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嘲諷截然不同。
周客幾乎笑出聲,他停下腳步,側過頭,嘴角掛著一絲冷淡的笑意。“你一個階下囚,還想從我手裡撈好處?”說完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我的請求並不多。”
周客的腳步驟然停住了。不是因為葉鼎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是因為葉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了。不是之前那種陰陽怪氣的嘲諷,不是被逼到絕路後硬撐出來的囂張,更不是面對審訊時謹慎的防備,而是一種罕見的、在葉鼎身上幾乎從未出現過的誠懇。
“當你看了筆記的最後一頁之後,你就知道,我根本沒有辜負沈悠。”葉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迴盪在水牢潮溼的空氣裡。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被時間驗證過的事實,“我只有一個請求——若是你有一天,還能見到沈悠,能不能——讓我見一見她?”
周客站在昏暗的走廊裡,背對著鐵柵欄。他能聽到身後汙水的輕微波動,那是葉鼎腫脹的雙腿在水中微微移動時發出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做任何保證。關於沈悠,我知道的不如你多,我不知道她的下落,甚至不知道她的任何資訊,自然也無法保證見到她。”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施捨的溫度,也沒有拒絕的冷硬,“但是,若是你說的全是真的,如果我真的見到了沈悠,我會考慮把她帶過來見你的。”
他依然只是用“考慮”這個字眼,沒有做出任何承諾。然後他邁開步子,朝走廊盡頭走去。身後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謝謝”,沙啞而輕,像是從水牢最深處的某個角落裡滲出來的。
......
車子在王都的黃昏中穿行。初冬的夕陽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暗金色,街邊的銀杏樹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周客靠在車廂內壁上,閉著眼睛,把葉鼎在水牢裡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海中重新編排、比對、存檔。
這次的收穫許多。
不僅找到了筆記的所在之處,還得到了一個額外資訊——
沈悠沒有被榨汁,她是喝下魔素精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