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羯兵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他。
那隻眼睛裡面沒有兇光,沒有恨意,就是怕。純粹的、動物一樣的怕。嘴唇在抖,嘴裡嘶嘶地往外擠著什麼,聽不清是求饒還是在唸他們的什麼神。
老兵的刀停在半空。
他想起了華陰城東那條街。鐵鉤子從街頭排到街尾,三排。架子底下的泥地深一塊淺一塊的,有些地方踩上去發軟。
他去過,他親眼看過,一輩子都忘不掉。
刀又舉高了兩寸,但他還是沒有落下去。
那隻眼睛太年輕了……十五六歲,跟他兒子差不多大。
後面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百戶從幾個人中間走過來,掃了一眼地上那個跪著的,又抬起頭來看了看舉著刀不動的老兵。
“公爺的令——不收俘虜。”
周圍安靜了一息。
只有火燒東市的聲音從坊牆那頭湧過來,轟轟隆隆的,像遠處的雷。
老兵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羯人眼睛裡面的怕,他已經看不見了。
他一咬牙,手中的刀落了下去。
不遠處,也有人在揮刀。連著三五聲悶響,地上多了幾個不動的身影。
那個老兵收了刀,站在那兒,低頭看了看刀刃上的血,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經過的戰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老兵抬起頭來,把刀一甩。
“繼續。”
東市那邊的火光越來越旺,映得整片天空通紅一片。火焰的熱浪從坊牆上頭湧出來,站在底下臉上都覺得燙。風偶爾變個方向,濃煙就撲過來,嗆得一群人咳嗽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胡大勇站在隔離牆上面,盯著沖天的大火。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幫火器營的瘋子,一點湯都不給老子留啊……”
不知怎麼的,腦子裡突然浮現起那個華陰城裡光腳站在巷口的小丫頭。大棒槌把餅放在地上,走出去七八步,回頭一看,丫頭撲在地上連餅帶土往嘴裡塞。
要是看到這片大火,小丫頭應該會笑的吧?
她的爹孃,祖父祖母,興許還有兄弟姐妹……要是能看到這一幕,應該會笑的吧……
旁邊一個千戶湊過來:“將軍,西市那邊也燒起來了,血狼衛也在圍。”
“知道了。”胡大勇收回目光,聲音硬了起來,“把咱們這邊的人看好了就行。誰他媽都別往火裡頭鑽,燒死了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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