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走到最角落、最昏暗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彷彿要將自己徹底融入陰影。他將背上的皮袋放在腳邊,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了一口自己帶的清水,然後對走過來的、跛著一條腿的老闆啞聲道:“一杯麥酒。”
渾濁的、帶著泡沫的劣質麥酒很快端了上來。凱爾端起沉重的木杯,小口地啜飲著。苦澀粗糙的口感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卻也勾起了胃部熟悉的隱痛。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試圖緩解一下靈魂深處那針扎般的反噬。
就在這時,酒館中央那個小小的、用幾塊木板搭成的“舞臺”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吟遊詩人袍子的乾瘦老頭,抱著他那把琴頸都有些開裂的魯特琴,清了清嗓子,用略帶沙啞卻刻意拔高的調子開口了:
“諸位!靜一靜!今日,不說那田間地頭的煩憂,不說那林間野獸的兇頑!且聽我老約翰,為諸位唱一曲,那響徹雲霄、挽天傾於既倒的——末日終焉之戰!”
酒館裡稀疏的交談聲漸漸平息下來。農夫們放下了酒杯,樵夫們停止了抱怨,連櫃檯後擦拭杯子的跛腳老闆也停下了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乾瘦的詩人,眼神里帶著一種混合著敬畏、好奇和逃避現實的複雜光芒。戰爭結束了,但它的陰影依舊籠罩,聽一聽那些傳奇,或許能暫時忘卻眼前的艱難。
老約翰撥動了琴絃,彈出一個略顯悲愴的前奏,開始用他那並不算優美的嗓音吟唱:
“在那世界之喉,極寒的煉獄,
英雄的腳步,踏碎亡靈的哀曲!
羅蘭聖騎士,聖光鑄就的壁,
冰封的雕像,永恆守護的印記!
格魯風行者,劍光燃盡生命息,
剎那的芳華,斬碎絕望的遮蔽!
……”
歌詞被極度地誇張和神化。亡者輓歌冰川變成了由哭泣靈魂砌成的嘆息之牆,圖爾貢被描繪成遮蔽天日的骸骨魔山。而凱爾,則成了“身披星辰光輝”、“雙目蘊含時空長河”、“一箭射出,天地為之失色,湮滅之心為之崩裂”的神只般的存在。吟遊詩人用盡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華麗辭藻和史詩般的比喻,將凱爾描繪成了一個無所不能、光芒萬丈的救世主。
酒館裡的聽眾們聽得如痴如醉。農夫們緊握著拳頭,樵夫們張大了嘴巴,連那個跛腳老闆都聽得忘了擦拭杯子。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敬畏和嚮往,彷彿透過詩人的吟唱,自己也參與到了那場驚天動地的偉業之中。
只有角落裡的凱爾,依舊沉默地喝著那杯劣質的麥酒。
詩人那充滿激情、卻與他親身經歷截然不同的描述,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傳來。那歌詞裡光芒萬丈、無所不能的“凱爾大人”,與他此刻坐在陰暗角落裡、忍受著靈魂隱痛和空乏身體的自己,形成了荒誕而刺眼的對比。
“他捨棄了歸家的通天路,只為將那滅世的裂隙封堵!”
“他承受了時光的撕裂痛,只為給大陸留下生的坦途!”
“英雄碑頂刻其名,萬民歌頌其功勳!”
“他是拯救世界的星辰,永耀吾等凡俗心!”
詩人的吟唱達到了高潮,琴絃被用力撥動,發出有些刺耳的嗡鳴。酒館裡爆發出稀疏卻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凱爾端起木杯,將最後一口苦澀的麥酒灌入喉中。冰涼的液體滑過食道,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痺感。他放下空杯,木杯底部與粗糙的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透過昏暗的光線,投向酒館中央那個沉浸在自我感動和聽眾崇拜中的吟遊詩人。那詩人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彷彿自己就是那場史詩的親歷者。
凱爾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自嘲,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刻進骨子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透明的疏離。
那被萬民歌頌的傳奇,那被銘刻在英雄碑頂的名字,那被描繪成身披星辰光輝的救世主……在這一刻,在他聽來,都像是發生在遙遠時空之外、屬於另一個人的故事。
他默默地拿起腳邊的皮袋,將幾枚銅幣輕輕放在沾著酒漬的木桌上。動作緩慢而穩定,沒有驚動任何人。
然後,他站起身,微微佝僂著背(那是傷痛和疲憊留下的印記),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準備離開酒館的疲憊旅人,悄無聲息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融入了門外小鎮街道上那漸漸深沉的暮色之中。
。杯木重沉的沫酒濁渾著掛上壁杯、也如空空個一和,幣銅的漬酒著沾枚幾下留只,上桌木的了空張那裡落角。仰敬限無的雄英對了滿充,盪迴在舊依聲歌的翰約老人詩遊,裡館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