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被攻城錘狠狠砸過,又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顱骨裡反覆穿刺。凱爾猛地睜開眼,意識卻還陷在那片最後燃燒的天空裡——粘稠的黑暗吞噬了地平線,如墨汁傾倒,又似凝固的汙血。魔龍的咆哮撕扯著耳膜,空氣裡瀰漫著硫磺、燒焦的皮肉和絕望的味道。戰友們浴血的身影在眼前晃動、破碎,賽琳娜那帶著血汙的臉龐在硝煙中最後一次對他喊著什麼……聲音卻被震天的廝殺徹底淹沒。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腰間的弓,指尖卻只觸碰到一片空蕩的粗糙布料。冰冷的、帶著某種消毒水氣味的空氣灌入肺葉,嗆得他一陣劇烈咳嗽,幾乎要把心臟咳出來。
視線艱難地聚焦。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掛著個孤零零的、發出慘白光芒的吸頂燈。這不是他熟悉的、瀰漫著松脂和皮革氣息的帳篷頂棚。他躺在一張窄硬的床上,身體沉重得不像自己的。一種極度陌生的虛弱感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纏繞著四肢百骸。
“呃……”一聲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從喉嚨裡滾出,沙啞乾澀。
這聲音……不是他自己的。凱爾,那個在千軍萬馬前也敢彎弓搭箭的影子射手,他的聲音不該是這樣軟弱無力。
他掙扎著坐起,彷彿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目光掃過這狹小的空間:靠牆擺著兩張窄小的鐵架床,對面一張床鋪空著,疊著方正的綠色軍被;另一張床上蜷縮著一個人影,裹在薄被裡,發出輕微的鼾聲。牆壁是慘淡的白,貼著幾張線條古怪、色彩刺眼的圖畫。一張簡陋的桌子靠窗放著,上面堆滿了書和雜亂的紙張。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透進來,勾勒出遠處幾棟方方正正、毫無美感的巨大樓房的輪廓,像是冰冷的灰色墓碑。
這是哪裡?戰俘營?某個未知的位面?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蒼白,指關節並不突出,皮膚細膩,沒有一絲經年拉弓留下的厚繭,更沒有沾染過血汙的痕跡。這絕不是屬於戰士的手。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撲下床,踉蹌著衝向房間角落那個小小的盥洗臺。冰冷的瓷磚地面刺得他光著的腳底生疼。
牆上掛著一面鏡子,水銀有些剝落。凱爾猛地站定,死死盯住鏡中的倒影。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很年輕,頂多二十歲。頭髮是柔軟的黑色,有些凌亂地貼在額前。五官清秀,帶著一種未經風霜的乾淨,眼神里卻充滿了極度的茫然、驚駭和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滄桑。下頜線柔和,臉頰甚至有些學生氣的微胖。
凱爾的手顫抖著撫上自己的臉頰。冰冷的觸感如此真實。
這不是他。
鏡中這張陌生的臉,也在用同樣驚駭茫然的眼神回望著他。一個名字,伴隨著一陣劇烈的眩暈感,強行擠入他混亂的意識——林凱。
林凱……地球……大學生……
無數零碎、陌生又帶著煙火氣的資訊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他腦中屬於“凱爾”的戰場記憶。宿舍、課堂、食堂難以下嚥的合成食物、名為“手機”的發光板磚、永遠在趕的課程……這些屬於“林凱”的平凡日常,粗暴地覆蓋了戰火、魔法和榮耀。兩個靈魂的記憶碎片在狹窄的顱腔內激烈地衝撞、撕扯、融合,每一次撞擊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指骨上傳來的銳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也讓他確認了這具軀體的脆弱。鏡中那張蒼白年輕的臉,寫滿了荒誕和無法言喻的荒謬。凱爾……那個名字,那個在戰火中淬鍊出的靈魂,真的只剩下了這鏡中倒影裡一絲殘留的驚惶眼神了嗎?
“嘶……”他吸著氣,緩緩放下砸痛的手。
窗外傳來嘈雜的市聲,汽車喇叭聲、模糊的交談聲、遠處某種單調重複的音樂聲,匯成一股巨大的、陌生的洪流,衝擊著他的耳膜。屬於“林凱”的部分在適應,屬於“凱爾”的部分則在排斥和厭惡。他轉過身,背對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目光落在門後掛著的一個黑色雙肩包上。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著他走過去,拉開了拉鍊。
包裡塞著書本、筆記本、一個裝著水的透明塑膠瓶……還有一個用厚厚油布仔細纏裹的長條形物體。油布邊緣磨損得厲害,透出一種與周圍學生用品格格不入的陳舊感。
凱爾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包裹拿了出來。入手沉甸甸的,冰冷堅硬。他一層層解開那磨損的油布,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緩慢。當最後一層油布褪下,一抹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掩不住的、柔和而純粹的金色光芒流淌出來。
裡面靜靜躺著的,是一支箭。
箭桿是某種溫潤如玉的暗金色木材,打磨得光滑無比,彷彿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線。箭頭並非尋常的鋼鐵,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流轉著液態火焰般光芒的水晶,鋒銳無比。箭羽是幾片閃爍著幽藍星芒的奇異翎羽,每一根絨毛都蘊含著微弱卻清晰的魔力波動。
這是他在那個世界最後射出的一箭——穿透了那頭撲向賽琳娜的深淵魔犬的眼窩,為瀕死的戰友贏得了一線生機。他記得那弓弦撕裂空氣的尖嘯,記得箭頭刺入魔物眼球時那沉悶的爆裂聲,記得賽琳娜回頭時那瞬間驚愕又帶著淚光的眼神……然後,是排山倒海般的黑暗將他徹底吞沒。
這支箭,怎麼會在這裡?它跨越了什麼?它意味著什麼?
冰涼的箭桿握在手中,那熟悉的、彷彿與靈魂相連的觸感,帶來一種尖銳的刺痛。凱爾,或者說林凱,緊緊攥著這支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鏡中的倒影,那個年輕大學生的臉上,此刻混雜著深刻的悲慟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迷茫。他無聲地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將那支金箭重新裹好,塞回書包最深處。那冰冷的觸感如同烙鐵,灼燒著他的掌心。
幾天後,城市的喧囂如同巨大的、永不疲倦的獸群在林凱耳邊咆哮。他揹著那個裝著書本和金箭的黑色揹包,麻木地匯入午後人潮洶湧的步行街。刺鼻的汽車尾氣、廉價香水味、炸串攤的油煙味……無數陌生的氣味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流,猛烈地衝擊著他尚未完全適應這具身體的感官。屬於凱爾的靈魂本能地厭惡著這一切的擁擠、渾濁和噪音,屬於林凱的部分則被動地承受著,試圖用記憶裡“習慣”的標籤去安撫那份躁動。
他只想快點穿過這片混亂,回到那個狹小但至少安靜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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