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卷 · 第三章:日記
意識在黑暗的泥沼中沉浮。飢餓和乾渴不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化作了某種瀰漫性的、沉重的虛弱,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將她緊緊包裹,向下拖拽。耳邊那些來自鏡廊的殘響——啜泣、尖笑、爭吵——也變得忽遠忽近,時而如同貼在耳邊的呢喃,時而又像是隔著厚重玻璃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噪音。現實與幻覺的邊界,在她瀕臨崩潰的感知中,徹底融化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癱在床腳多久了。時間成了無意義的碎片。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兩天?門外的“飼餵”依舊規律,那隻蒼白的手放下塑膠袋,鎖舌落下,如同設定好的死刑犯餐鈴。她對那些東西連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死亡,似乎成了一個觸手可及的、甚至帶著一絲誘惑的選項。至少,那意味著永恆的寂靜,意味著從這無休止的精神汙染和肉體折磨中解脫。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徹底拖入黑暗的前一刻,一種微弱的、近乎本能的不甘,像即將熄滅的火星,在她心底最深處閃爍了一下。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
她還沒有……還沒有真正明白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是如何將她和周哲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她不能帶著這徹頭徹尾的糊塗,變成鏡廊裡又一個無聲的標本。
這絲不甘,給了她最後一點力量。她掙扎著,用顫抖的手臂撐起虛軟的身體,目光茫然地掃視著這間囚禁她的臥室。這裡曾經是她和周哲共同的避風港,現在卻只剩下冰冷的牆壁和絕望的空氣。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靠牆放置的那個舊書桌上。
那是周哲的書桌。他偶爾會在這裡處理一些帶回家的工作。自從“異常”發生以來,她幾乎再也沒有靠近過那裡。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過去”的、正常生活的氣息,與現在這地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反而更顯殘忍。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她混亂的腦海。
周哲……在被徹底侵蝕、變成那個冰冷的“座標”之前,他是否……留下過什麼?
他是否也曾掙扎過?是否也曾試圖記錄下那恐怖的、被逐漸吞噬的過程?就像她之前用筆記本記錄,反而引來了鏡中存在的“註釋”一樣?
這個想法讓她枯瘦的身體裡湧起一股微弱的、迴光返照般的力氣。她必須去看看。
她幾乎是爬過去的。身體在地板上拖行,留下溼冷的痕跡。每移動一寸,都耗費著巨大的能量,眼前陣陣發黑,耳邊的殘響似乎也因為她的行動而變得更加尖銳。
終於,她夠到了書桌。冰冷的木質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她靠著桌腿,喘息了片刻,然後顫抖著伸出手,拉開了最下面的一個抽屜。
裡面堆放著一些舊的檔案、報銷單據、過期的證件。她胡亂地翻找著,手指因為虛弱和急切而不聽使喚。紙張被扯出來,散落一地。
沒有。什麼都沒有。
絕望再次攫住了她。果然,只是她的妄想嗎……
就在她準備放棄時,她的指尖,在抽屜最深處、緊貼著背板的一個隱蔽角落裡,觸碰到了一個硬質的、帶有皮革封面的小本子。
不是他平時用的工作日誌。這個本子更小,更舊,封面是深褐色的軟皮,沒有任何標記。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個小本子抽了出來。本子很薄,拿在手裡卻感覺異常沉重。
她靠在書桌邊,迫不及待地翻開了它。
映入眼簾的,是周哲的筆跡。
但……那不是他平日裡那種流暢、自信的字跡。這些字跡潦草、扭曲、顫抖,彷彿是在極度恐懼、精神恍惚的狀態下寫就的。墨水的顏色也不統一,時而深黑,時而澹藍,甚至有些頁面帶著澹褐色的、像是水漬乾涸後的痕跡。
這確實是一本日記。一本記錄了他墜落過程的、絕望的私人記錄。
她顫抖著,從第一頁開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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