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第一季第4章第一節《驚蟄雷動》(2)

作者:爬格子的蜘蛛·1個月前

春分之後,柯依柳把去龍泉的計劃正式報給了修復中心。主任批了三天考察假,名義是“古窯址實地教學與壁畫修復技藝傳承交流”——她確實打算帶修復中心新來的兩個實習生在窯址上做一次實地講解。方丈那邊也確認了,寺裡出中巴車,派會開車的年輕僧人行渡師傅隨行,明觀和另外兩個小沙彌同行。沈桂芳說她這把老骨頭還能走,要回龍泉看看那棵柳樹還在不在,順便給柳家老屋的殘牆再拔一拔新藤。蘇澗清從西安坐飛機過來,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出遠門,把法門寺庫房裡最後幾份和無名僧相關的檔案影印件帶上,當面交給大窯村村委會存個底。趙若蘭在電話裡說,她會帶一袋今年新收的山茶花籽,清明當天從周城坐飛機到杭州,和他們一起出發。

出發那天是清明後第一個週末。清晨六點,靈隱寺的中巴車停在修復中心門口。行渡師傅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僧人,戴著眼鏡,笑起來很憨厚,把車擦得乾乾淨淨,還在每個座位上放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個素包子。三個小沙彌坐在後排,明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還捻著那串蓮子佛珠。沈桂芳坐在前面靠過道的位置,膝蓋上放著她自己蒸的紅糖年糕,說給柳樹下的孩子們分。蘇澗清最後一個上車,揹著他那隻舊布袋,布袋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檔案袋。趙若蘭從大理飛到杭州和他們會合,依然穿著那身靛藍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纏枝花紋又比上次多了一圈,隨身揹著的布袋裡裝著她自己繡的藍靛手帕和那袋新收的山茶花籽。白三生最後一個上車,肩上挎著畫筒和帆布袋,在柯依柳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中巴車沿著杭新景高速往南。車窗外,富春江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兩岸的油菜花開得正盛,一塊一塊的金黃色鋪到山腳下。柯依柳從揹包裡拿出溫如那本修復日誌翻到第一頁——那是溫如剛到莫高窟時寫的第一篇日誌,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九月。日誌的內容很簡短,只有幾行字:“今日抵達莫高窟。崖壁上的洞窟比照片中更加震撼。明天開始對第158窟進行預加固。希望不負此行。”

她把這一段念給車裡的人聽。明觀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問溫如是誰。柯依柳說溫如是一位修復師,也是她的師父。她在莫高窟修了一輩子壁畫,後來又在靈隱寺藥師殿修了日光菩薩的臉。她已經去世兩年多了,但她的修復日誌還在,今天帶在身上。

明觀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車窗上畫了一個圓——是日光菩薩眉間白毫的形狀。

中午時分,中巴車駛入龍泉地界。甌江的水在春末漲得很滿,河道里的石頭被水流衝得嘩啦啦響。山上的竹林綠得像潑了墨,新竹已經躥得比老竹還高了。到了大窯村口,老農已經站在榕樹下等了。他看到中巴車遠遠駛來,舉起手裡的鋤頭揮了揮。鋤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他剛在柳樹下鬆了一遍土。柯依柳第一個跳下車,老農迎上來跟她打招呼,說你們這次來的人多。柳樹下的山茶花苗長得可好了,村裡人現在都管那片地叫“花圃”,誰家來了客人都要領過去看一看。

一行人沿著石板路往柳樹那邊走。三個小沙彌走在最前面,沈桂芳和蘇澗清並肩走在中間,白三生和柯依柳走在最後。到了柳樹下,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棵老柳樹的萬千條新枝從樹冠上垂下來,在春風裡輕輕蕩著。柳葉已經完全展開了,每一片都嫩綠嫩綠的,被陽光照透了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樹下那塊刻著“依在此”的石頭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石面上的字跡比冬天時更清晰了。石頭前面那片花圃裡,山茶花苗已經長到了小腿高,高矮錯落地站成幾排,葉片深綠油亮,最中間那棵楊蘭因傳下來的苗又比霜降時高了一截,側枝上又抽了新的嫩芽。

明觀走到石頭前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石面上“依在此”三個字。刻痕很深,他摸到“依”字的最後一捺收刀處有一道淺淺的拖痕——是柳問刻字時手微微抖了一下留下的。他收回手,在柳樹根部的泥土上捻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聞了一下。他說這土是甜的,和飛來峰的土不是一個味道——飛來峰的土聞起來是石頭的味道,這裡的土聞起來有花香。

他把那撮土小心地放回原處,然後在石頭前面盤腿坐下來,把蓮子佛珠放在膝蓋上開始捻珠。

柯依柳在白三生耳邊輕聲說,這孩子上次說日光菩薩會說話,你現在信了嗎?白三生沒有回答,只是從帆布袋裡拿出速寫本,開始畫那個坐在柳樹下捻珠的小沙彌。

蘇澗清從布袋裡掏出那疊從法門寺帶來的檔案影印件,在石頭上攤開。裡面是羊皮包裹的三層結構剖面圖、袈裟血字的多光譜掃描件、手帕上那滴墨的成分分析報告,以及溫如在一九九二年寫的關於袈裟血字指紋鑑定那一頁日誌。他把這些紙一張一張地攤在石頭上,說這就是證據鏈的全部原件,一套留存在法門寺博物館,一套留存在靈隱寺藏經閣,這一套是影印件,留給大窯村村委會存檔。以後村裡要是想給這棵柳樹立塊碑,這些材料可以摘錄進去。

沈桂芳在石頭旁邊蹲下來,把她帶來的紅糖年糕分成三塊,一塊供在石頭上,一塊遞給老農,一塊塞進明觀手裡。明觀雙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咀嚼時眯起眼睛——那口年糕很甜,是外婆在灶臺邊等外孫回家時才能嚐到的那種甜。沈桂芳看著這孩子把年糕吃完,忽然對柯依柳說了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當年我奶奶在灶臺邊也是這麼把年糕塞進我手裡的。我吃完她問我甜不甜,我說甜。她說甜就記住了——以後等一個叫柯依柳的人,把年糕也給她嘗一塊。今天這塊供在石頭上,我奶奶等了六十年,等到了。”

趙若蘭走到山茶花苗圃旁邊,從背袋裡取出那袋新收的山茶花籽,沿著花圃邊緣的空地蹲下來用手鬆了幾小片土,把種子一顆一顆按進去。她一邊按一邊輕聲哼著白族調子,是周城村流傳下來的採藍靛時唱的歌,詞是用白語唱的,大概意思是——“山上的茶花開了又謝,藍靛水染了手洗不掉,等的人還沒有回來,茶花籽留了一顆又一顆。”哼完之後她拍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對柯依柳說這袋種子是楊蘭因那棵老茶花樹今年秋天結的。阿奶的樹結籽一年比一年多,今年是去年的一倍半。她留了一半給觀音院,一半全帶來了——就種在這棵柳樹下,讓阿奶的樹在龍泉也開一次花。

白三生畫完了明觀捻珠的速寫,把那一頁撕下來遞給明觀。畫面上的明觀坐在柳樹下,膝蓋上放著佛珠,身後的柳條從畫面上方垂下來,在風中輕輕飄動。石頭上的“依在此”三個字在畫面左下角若隱若現。明觀接過速寫,小心翼翼地對摺起來放進僧袍內袋裡。他站起來走到白三生面前合十鞠了一躬,說師兄,我以後也想學畫畫。白三生點點頭,說回去之後每個週末來我畫室,我教你。明觀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孩子的興奮,而是一種被確認之後的踏實。

柯依柳在石頭旁邊坐下來開始講故事。她講得很慢,講一個白族女人在蒼山上種山茶花,她的丈夫是個畫師,畫遍了喜洲所有照壁上的天圓地方。有一天他們遇到一個沒有名字的僧人,這個僧人在他們家住了三年,和她的丈夫一起畫照壁。後來她的丈夫病故,她出家為尼,法號半燈。僧人繼續往西走,走到了一個叫龍泉的地方,遇到了一個叫柳依的女人。柳依的父親是窯工,在窯上畫青花瓷。僧人和柳依在柳樹下成了親,第二天往西走,再也沒有回來。柳依在柳樹下等了半輩子,畫了幾百幅沒有臉的觀音,到死也沒有等到他回來。再後來,僧人在流沙裡倒下去之前,懷裡揣著楊蘭因繡的手帕和柳問送的青花墨。手帕上有一個沒繡完的字,他把墨滴在了手帕上。

明觀聽到這裡的時候把蓮子佛珠放在膝蓋上,抬頭問:“那個字是什麼?”

柯依柳從揹包裡拿出趙若蘭送她的那方藍靛手帕,展開給明觀看帕角的兩個字——“既至”。她說這兩個字的意思是“已經到了”。楊蘭因花了很長時間才繡完了第一個字,第二個字怎麼也繡不完。後來,又過了很多很多年,有一個人替她把那個字補上了。

明觀低頭看著帕子上那個“既”字和旁邊那個後補上去的“至”字。兩個字的針腳有細微的不同——一個用的是靛藍絲線,一個用的是新的棉線;一個針腳細密而均勻,一個針腳粗糲但筆畫完整。他把帕子還給柯依柳,用自己的手指在膝蓋上虛虛地寫了一個“至”字。他的指腹很軟,還沒有被佛珠磨出繭。

蘇澗清在石頭旁邊坐下來,說接下來講我的部分。他從布袋裡拿出法門寺那捲貝葉經的照片、羊皮包裹三層結構的剖面示意圖、袈裟血字的多光譜掃描件,一張一張地在膝蓋上排開。他說這條證據鏈他用了大半輩子才拼完整——從九十年代初第一次在法門寺庫房裡看到這卷貝葉經開始,到現在已經超過很多年了。他這輩子最重要的學術成果不是他發表的論文,而是今天他交給大窯村村委會的這份檔案。這套檔案證明了無名僧的真實存在——不是傳說,不是民間故事,是一個被文獻和物證雙重確認的歷史人物。這個人在流沙裡死的時候沒有留下名字,但他的經書被送進了大慈恩寺,他的袈裟被供在法門寺地宮,他的背影被畫進了青花瓷片,他的名字被記在了靈隱寺寺志。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有人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拼回去。

明觀問蘇澗清那個無名僧到底叫什麼名字。蘇澗清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說他沒有名字。這個人在所有文獻裡都叫“無名僧”,或者“既至”。但“既至”也不是他的名字——那是楊蘭因給他取的,是“既然到了”的意思。他的真名沒有人知道,他自己大概也不記得了。明觀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師父說,佛菩薩有時故意不給自己留名,是為了讓別人在找名字的過程中,找到自己的心。

蘇澗清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對著明觀看了很久,把這個名字和他師父的法號記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

下午,沈桂芳帶著大家去竹林裡看柳家老屋那截殘牆。一年多沒來,殘牆上的藤蔓比上次更茂盛了,把整面土牆都蓋得嚴嚴實實。白三生和行渡師傅合力撥開藤蔓,露出牆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壁畫——柳依和無名對坐在石桌旁,柳依左手托腮,無名正在畫瓷。壁畫的右下角柳問的字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但柳依寫在牆上的那幾句話還在——“夫君,今天是你走後的第一百天。我還是在畫觀音的臉,還沒畫完。你在哪裡?你吃了沒有?你冷不冷?”

明觀站在這截殘牆前,把牆上每一句殘存的字跡一字一句地念出來。唸到“你冷不冷”的時候他停了,因為他想起一年多前的一個傍晚,他在靈隱寺藥師殿壁畫前對日光菩薩說了同樣的話——那天他一個人在殿裡添燈油,外面下著雪,他看著壁畫上的日光菩薩忽然覺得菩薩穿得太單薄了,就對著菩薩問了一句“你冷不冷”。現在他看到這面牆上也寫著同樣的話,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個在牆上寫字的人和那個在殿裡添燈油的人,是同一種人。她們都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個人暖一暖世間最冷的那條路。

白三生從帆布袋裡取出那把刻刀——白雲禪師在莫高窟刻過背影、楊蘭因在曬經石刻過碑文、他在核桃木上刻過“既至”的那一把。他在殘牆旁邊找到一塊被雨水衝出來的老青磚,用刀尖在磚面上刻下兩個字:“既至。”然後把磚放在殘牆牆腳,和之前留下的兩把鑰匙放在一處。他說這把刀今天也留在這裡——它陪了太多人,該休息了。以後如果有人再需要刻這兩個字,就用這把刀。

傍晚,夕陽從竹林西邊斜射進來,把殘牆染成暖金色。三個小沙彌並排站在牆前面,對著那幅壁畫和鑰匙與刻刀一字排開的牆腳,合十鞠了一躬。明觀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牆上柳依寫的那句話,然後轉身對柯依柳說,師姐,我以後也要做一個講故事的人。你在龍泉柳樹下講故事,我在靈隱寺藥師殿裡講故事。你講給來的人聽,我講給日光菩薩聽。日光菩薩會笑,我今天學會了怎麼看出他在笑——他的嘴角往左比往右多彎了一丁點,那顆綠松石白毫在笑的時候會亮。

柯依柳低頭看著這個剛滿十三歲的小沙彌,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師父如果還在,會把那盞酥油燈傳給你。明觀問她師父是誰,她說師父叫溫如。是一個修壁畫的人。她已經去世了,但她的燈還在。明觀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蓮子佛珠掛在腕上,學著他剛剛學會的方式一顆一顆地捻。

天黑之前,所有人又回到柳樹下。趙若蘭把從周城帶來的一小瓶楊蘭因手製的山茶花油倒進銅燈盞,點燃了燈芯。火苗在暮色中輕輕跳著,山茶花油燃燒時那股特有的清冽冷香從燈盞邊緣溢位來。老農從家裡端來了一壺自家釀的米酒和幾個粗陶碗,說柳樹下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蘇澗清接過一碗酒,把碗舉到石頭前面,說這碗酒敬溫如——沒有她,這條證據鏈的第一環就扣不上。沈桂芳也舉起碗,說敬柳問——沒有他寫的信,木盒子不會等那麼多年。趙若蘭說敬楊蘭因——阿奶,種子在龍泉發芽了。白三生端起碗,對著那棵老柳樹的方向微微頷首,說敬無名——你沒有走丟。你走了一千多年,走到了。柯依柳最後一個舉起碗,說敬柳依——你在牆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有人讀到。你畫了幾百幅觀音,最後一幅的臉,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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