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第一季第4章第三節《秋遊大理》(1)

作者:爬格子的蜘蛛·1個月前

立秋那天,杭州沒有下雨。天空是那種被水洗過又曬乾了的淺藍色,雲朵大團大團地堆在天邊,像剛彈好的棉花。運河邊的柳葉開始卷邊了,不是枯萎,是夏天過夠了之後的那種懶洋洋的蜷縮,葉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黃。拱宸橋的石欄不再燙手,早晚的風裡終於有了一絲涼意,吹在皮膚上像是一層極薄的涼水膜。柯依柳早上推開修復室的窗戶,看到老槐樹的第一片黃葉從枝頭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花壇邊山茶花苗的葉子上,輕輕地彈了一下,然後滑到泥土上。

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已經長得很高了。楊蘭因那棵苗超過了六十釐米,主幹粗壯,樹皮從淺褐色轉成了深褐色,側枝上又抽了新芽,芽尖嫩綠嫩綠的,在晨光裡幾乎是半透明的。旁邊從大理帶回來的那幾十棵苗也長得很好,高矮錯落地站成幾排。她蹲下來檢查每一片葉子的背面,確認沒有蟲卵,又把花壇邊緣的雜草拔了一遍。拔草的時候她忽然想到,這些苗明年春天應該能開花了——不是全部,但最早種下去的那幾棵,尤其是楊蘭因的這棵,枝幹已經夠粗,頂芽也分化出了花芽的雛形。她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明年春分前後,要給花壇施一次催花肥。

直起腰的時候,她看到白三生從修復中心大門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背上挎著畫筒。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襯衫,袖子捲到肘彎,左腕上的星月菩提在晨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走到花壇邊蹲下來,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靛藍布袋——趙若蘭寄來的,裡面是今年秋天周城最後一茬山茶花籽。他說,趙若蘭在信裡寫,楊蘭因那棵老茶花樹今年秋天結的籽比去年又多了一倍,她把一半留給了觀音院,一半寄過來,說等他們再去大理的時候在蒼山上種。但現在離秋天去大理還有一陣子,他打算先拿幾顆種在花壇裡,和楊蘭因那棵苗做個伴。

柯依柳接過布袋開啟。裡面的種子比春分時的那批略小一些,但種殼顏色更深,每一顆都泛著極淡的油光。她挑了三顆最飽滿的,在花壇邊緣的空地上用手指戳了三個淺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一遍透水。水滲進泥土的時候,她聞到那股熟悉的溼潤土壤的氣味,混著老槐樹落葉微微發酵後的甜腥。

“趙若蘭說,明年春天她在周城等我們,把藍靛布上新繡的那朵蘭花給我們看。她說她今年又繡了一朵新的,不是蘭花,是山茶花。”白三生把灑水壺放在花壇邊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趙若蘭發來的照片——一方新染的藍靛布上,用打籽繡繡著一朵白山茶,花瓣邊緣帶極淡的粉色,和楊蘭因那棵老茶花樹開的是一種花色。山茶花旁邊繡了一個“既”字,“至”字空著,旁邊留了一根穿著白棉線的針。

柯依柳把照片放大,看著那根針。針還是楊蘭因的那根老鋼針,線是今年新紡的棉紗。趙若蘭把針留在布上,等她去繡。她說,這根針從終南山傳回周城,在楊家的針線盒裡放了一千多年,每年都有人把它拿出來穿一根新線,繡一朵新花,然後重新把針留在布上。不是繡不完——是故意不繡完。留著最後一個針腳,等該來的人來收。

兩個人蹲在花壇邊看照片裡的針線。白三生把她拉起來,說走吧,靈隱寺的晨鐘已經敲過了,明觀今天要正式拜他為畫畫老師,不能遲到。她從窗臺上拿起兩頂遮陽帽,遞給他一頂,把修復室的銅鑰匙掛在脖子上,把觀音院老屋的黃銅鑰匙也掛在同一根紅繩上,然後鎖好門,和他並肩走出修復中心。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嘩啦啦地響,花壇裡新種下的三顆山茶花籽在泥土裡安靜地吸水膨脹。

靈隱寺的早晨和往常一樣安靜。飛來峰的崖壁上繚繞著未散盡的晨霧,竹林裡的畫眉叫得很歡,清脆的鳥鳴在山谷裡彈來彈去。山門剛開不久,香客還不多,只有幾個住在附近的老人拎著香燭袋子慢悠悠地往裡走。白三生和柯依柳從側門進去,穿過天王殿右側的長廊,繞過正在做早課的大雄寶殿,直接走到藥師殿。

明觀已經在殿門口的石階上等著了。他今天沒有穿日常的灰布僧袍,換了一身新的海青,袖口還是捲了好幾圈。膝蓋上放著一塊自制的畫板——用舊紙板和夾子拼的,夾著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旁邊放著一個鉛筆盒,是方丈給他的舊鐵皮鉛筆盒,盒面上印著褪色的蓮花圖案,裡面裝著幾支削得很整齊的鉛筆和一塊用了大半的橡皮。他看到白三生遠遠走過來,站起來合十行禮,畫板從膝蓋上滑下來差點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鉛筆盒又滑了一下。手心裡全是汗,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白三生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那塊用舊紙板拼的畫板,又從自己隨身帶的布袋裡取出一塊新的——輕便木質畫板,板面上已經貼好了兩張裁好的熟宣。他把畫板遞給明觀。明觀雙手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畫板右下角刻著兩個字——“既至”。字是白三生昨晚在畫室裡用楊蘭因那把刻刀刻的,三刀,一筆不多,一筆不少。橫是橫,豎是豎,轉折處有一道極細微的刀鋒迴旋的痕跡。

“師父。”明觀叫了一聲。

白三生幫他調整好畫板的角度,讓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西牆壁畫前,然後把那串一百零八顆星月菩提佛珠褪下來放在明觀掌心裡,說畫完之前把這串佛珠放在膝蓋上——它會讓你手穩。

明觀捧著佛珠愣了一瞬。他知道這串佛珠是白三生的祖父傳下來的,是白雲禪師從流沙裡帶回來的,是楊蘭因在終南山磨禿了刻刀、柳依在龍泉窗前畫觀音時手裡捻的那一串。現在這串佛珠被放在他掌心裡,一百零八顆星月菩提還帶著白三生的體溫。他把佛珠小心地放在膝蓋上,盤好腿,挺直腰,深深吸了一口氣。

白三生沒有馬上開始教。他在明觀旁邊盤腿坐下,把速寫本翻到一頁空白的紙,開始畫日光菩薩左袖下方那道裂縫的位置。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讓明觀看清楚——先畫菩薩左袖的輪廓線,再畫裂縫在袖口下方的位置,最後畫裂縫裡嵌著的那截松針。

“今天不畫整個菩薩。只畫這截松針。”白三生把速寫本推給明觀,“這截松針是一個人在一千兩百多年前從飛來峰上撿的,放在牆縫裡替壁畫保暖。你把它畫下來。”

明觀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截松針。畫得很細,每一根針葉的紋理都畫得清清楚楚。他把畫板支好,拿起一支鉛筆,在白紙上落了第一筆。他的手還在抖,鉛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但他沒有用橡皮擦掉,而是順勢把那個墨點畫成了松針葉鞘基部的一個鱗片紋路。白三生看到了,沒有說話,只是在速寫本上又畫了一筆——松針旁邊的牆縫裡,有一朵極小極小的菌子,菌蓋翠綠,菌柄雪白。

柯依柳沒有打擾他們,一個人走到藥師殿外面,在石階上坐下來。殿前的二月蘭已經過了花期,只剩一片綠油油的葉子鋪在石階縫隙裡,偶爾有幾片葉子邊緣泛著初秋的第一抹黃。她聽著殿內白三生偶爾低聲指導的聲音和明觀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響,掏出手機處理工作——修復中心剛收了件清代冊頁,蟲蛀嚴重,需要她下週主持修復方案評審。她正在微信上跟同事確認送檢時間,忽然聽到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明觀的聲音傳出來,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松針是暖的。”

白三生問他為什麼覺得松針是暖的。明觀說,因為它被放在牆縫裡是為了替壁畫保暖。那個撿松針的人,自己站在雪地裡,把松針塞進牆縫。松針替壁畫暖了一千兩百年,雪還在下,但牆縫裡是暖的。

殿外的柯依柳把手機放下,抬起頭看著飛來峰的崖壁。晨霧已經完全散了,崖壁上的華山松在陽光下站得很直,每一棵都筆挺地伸向天空。她想,一千兩百年前那個沒有名字的僧人在松樹下撿松針的時候,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這面牆太冷了,這些松針可以替它暖一暖。他沒有能力給整座藥師殿生火,但他可以把幾根松針塞進牆縫裡。他做不了大事,但小事他可以做。做了一千兩百年之後,這件事被一個十三歲的小沙彌畫在紙上,畫完之後小沙彌說了一句“松針是暖的”,那個撿松針的人就算沒有白撿。

午休時分,白三生讓明觀休息一會兒。明觀把畫板放在蒲團旁邊,走到柯依柳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從僧袍口袋裡掏出一個素包子——是齋堂的師父給他包在乾淨的布袋裡的,還微微冒著熱氣。他把包子掰成三份,一份遞給白三生,一份遞給柯依柳,自己拿著最小的一塊小口小口地吃。他說他在藥師殿畫了兩個多時辰,日光菩薩一直在看著他畫畫,不是用眼睛看——菩薩的眼睛是垂著的——是用眉心那顆綠松石白毫看。他每次畫錯一筆重新再畫的時候,那顆白毫就會亮一下。

白三生在旁邊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轉頭看著她。松針不冷,菌子不冷,日光菩薩的白毫會亮,日光菩薩的左眉比右眉低了零點三毫米——這孩子不是在學畫畫,他是在用畫筆捻珠。每一筆都是一顆珠子,每一張畫都是一圈。他問柯依柳,這像不像溫如當年在莫高窟第一次見到壁畫時的樣子?柯依柳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殿內壁畫上日光菩薩垂下的眼瞼。殿內傳來鉛筆在宣紙上輕輕劃過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每一筆都落在它該在的地方。

下午白三生教明觀畫松針旁邊的菌子。他用鉛筆在紙上示範菌蓋的畫法——不是先勾輪廓再填色,而是從菌蓋正中間的凹陷處起筆,用側鋒往兩邊一掃,一筆成形,邊緣自然就帶出了菌蓋微微向上卷的弧度。菌柄更簡單,中鋒一筆,由細漸粗,在基部收筆時輕輕按一下,就立住了。他說菌蓋是翠綠色的,菌柄是白的,翠綠色的菌蓋下面襯著一層極薄的菌褶,光從側面打過來的時候菌褶會透出淡黃色的光。他讓明觀畫的時候心裡默唸一個字——“生”。菌子不是長在牆縫裡靜止的東西,它是活的,每天都在長,早上比傍晚小,雨後比晴天大。畫它,就是畫它正在長的那個瞬間。

明觀畫了好幾遍,最後一遍他把菌蓋的顏色調深了一點點,在菌蓋邊緣加了一筆極淡的水痕——那是清晨露水從菌蓋上滑下來時留下的痕跡。白三生低頭看著這一筆畫,說以後每個週末來畫室,不是學畫——是修壁畫。藥師殿這面牆修完了,但牆上的故事還沒有修完。故事也要修復,修故事和修壁畫一樣,一筆一筆地補,一個字一個字地接,補完了傳下去。

傍晚,夕陽從飛來峰的崖壁上斜射過來,把藥師殿的窗戶染成金黃色。明觀把今天的畫從畫板上取下來,一共三張——第一張是松針,第二張是菌子,第三張是他自己想著畫的:日光菩薩的左袖下方,裂縫裡嵌著松針,松針旁邊長著菌子,菌子下面有一個極小極小的人影,盤著腿,面朝西牆。那是無名。他沒有問白三生可不可以在畫里加這個人,因為他覺得這面牆裡本來就該有這個人——每一截松針、每一朵菌子,都是這個人用自己的方式留在牆上的筆跡。

白三生接過三張畫逐一看了一遍,然後在第三張畫上——那個極小的人影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元和十年,無名僧於此趺坐。松針猶在,菌子新生。明觀,畫於靈隱寺藥師殿,歲次甲辰立秋。”他把三張畫夾進速寫本里,說這幾張畫會被編入日光菩薩白毫因緣記的附錄,和寺志、和溫如的修復日誌、和蘇澗清的法門寺檔案放在一起,是這套文獻鏈裡最年輕的一份記錄。明觀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合十鞠了一躬。

柯依柳站在藥師殿門口看著這一幕。明觀從殿內走出來,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不是絆到門檻,是絆到了自己過長的海青下襬。白三生伸手扶了他一把,幫他拍了拍下襬上的灰,說明天讓寺裡的師父改一改,不能再絆著了。明觀點了點頭,把畫板夾在腋下,手裡攥著鉛筆盒和那串蓮子佛珠。師兄,師姐,我先回禪堂了。走出幾步,他又回頭說,明天我還來。如果日光菩薩的白毫再亮一次,我就知道怎麼畫出它亮的樣子了。

白三生站在殿門口目送他。暮色漸濃,飛來峰的崖壁上亮起了第一盞路燈,竹林裡的鳥鳴漸漸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草叢裡的蛐蛐開始一聲接一聲地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佛珠,捻到那顆曾經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時在月眼上多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轉身走進藥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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