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前三天,杭州下了一場綿長的雨。雨不大,細得像篩過的米粉,從早到晚淅淅瀝瀝地下著,把運河兩岸的柳樹洗得油綠油綠的。拱宸橋的石板被雨水浸得發亮,石縫裡的青苔吸飽了水,從灰褐色脹成了翠綠色,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踏在舊棉被上。修復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被雨打得簌簌響,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在雨水中站得筆直,葉片上的蠟質層把雨珠滾成一顆顆小珠子,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珠光。
柯依柳在修復室裡已經待了一整天。那幅清代的《仕女桃花圖》攤在工作臺上,絹面泛黃,顏料層有多處空鼓和起甲,左下角的桃花枝被蟲蛀出了一排細密的小洞,像是被人用針尖在畫面上戳了一串省略號。她用手術刀尖挑了一點調好的漿糊,在顯微鏡下一微升一微升地注入空鼓的縫隙裡,每注完一滴就用矽膠墊片輕輕按壓顏料層,把漿糊均勻地擠開,同時用棉籤吸走多餘的液體。這是個極磨人的活,一個上午只能處理大約兩平方釐米的面積,但她的手很穩。窗外雨聲細細碎碎,遠處靈隱寺的晚鐘被雨幕壓得很低很沉,和鐘聲一起飄進來的還有老槐樹葉子被雨打溼之後散發出的那股清澀的草木氣息。
白三生在畫室裡也待了一整天。從大理回來之後,他又畫了一幅關於桃林的新畫。畫面上的桃林不是一片,而是沿著一條河的兩岸鋪開的,河是青花色的,河上有一座完整的石橋。橋這頭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人,背對著畫面,面朝橋那頭的桃林。桃林深處隱約能看到一頂大紅色的花轎,轎簾被風吹開了一角,一隻極小的手從轎簾裡伸出來,指甲上染著極淡的橘紅色,手腕上戴著一隻青白色的玉鐲。他在畫面右下角題了幾個字:“夢裡桃林,花轎猶在。橋已通,人未至。”
傍晚雨停了,柯依柳從修復室出來,沿著運河走到小河直街。推開畫室的門,她看到白三生正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那幅桃林新作,旁邊散落著幾十張速寫草稿。每一張草稿上都畫著同一座橋——橋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樣,和喜洲照壁上那方圓光裡的石橋一樣,和既至在羊皮包裹上刻的橋一樣,和楊蘭因在曬經石上刻的橋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橋那頭的東西:有的草稿上橋那頭是桃林,有的是山茶花田,有的是靈隱寺的飛來峰,有的是龍泉大窯村的柳樹。他把橋那頭的風景換了無數次,但橋本身從來沒有變過。他在這些草稿裡試圖找出一個答案——既至在夢裡提著的燈籠到底照到了什麼,橋那頭的人到底是誰。
柯依柳在他旁邊盤腿坐下,把那些草稿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看,看得很慢。看完了之後她拿起一支鉛筆,在其中一張草稿的橋中央畫了兩個人——一個穿灰袍,一個穿素色衣裙,並肩站在橋上,面朝同一個方向。她說那座橋從來不是空橋。既至在夢裡提著燈籠往花轎走,你以為他是在找花轎裡的人——其實他是在往橋的方向走。花轎不是他的終點,橋才是。他走了一輩子,每一次停下來造橋都是為了能繼續往前走,走到最後一座橋的時候,橋已經不需要了,因為他在橋上。她把那張草稿反過來,在背面畫了一片桃花瓣,花瓣落在橋面上,旁邊是兩個人並肩站著的影子,影子被燈籠的光拉得很長很長,在橋面上合成一個。
白三生把她畫的這張草稿放在那幅桃林新作旁邊,退後兩步端詳了很久,然後走到畫架前拿起一支最小號的狼毫筆,在桃林新作的橋上加了兩個人影。極小極淡,在整幅畫裡幾乎看不出來,但加了之後橋忽然不一樣了——橋不再是連線兩岸的通道,橋本身就是目的地。他擱下筆,說我以前畫橋,總以為橋是路的一部分。路遇到水的時候,橋就是路的延續。但現在我知道,橋不是路的延續——路是橋的延伸。既至造橋不是為了過河,是為了在河上有一個可以站住的地方。他站在橋上,可以看到河的上游和下游,可以看到桃林和柳樹,可以看到楊蘭因在蒼山上採藍靛,可以看到柳依在柳樹下畫觀音,可以看到溫如在莫高窟洞窟裡捧起觀音畫卷,可以看到明觀在藥師殿壁畫前捻珠,可以看到所有等他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裡同時望著同一條河。橋不是讓他走過去——是讓他停下來,停下來之後才能看見所有人都在。
那天夜裡,柯依柳又在修復室裡加班到很晚。桃林圖的補絹工作進入全色階段,桃花枝上那一排蟲蛀小洞需要一筆一筆地用極細的勾線筆填色,色料要調得和原畫完全一致——不是現在的顏色,是幾百年前畫師剛落筆時的顏色。桃花花瓣的粉白,花萼的赭綠,花蕊的嫩黃,每一種顏色都要在顯微鏡下反覆比對,試了十幾筆才能落一筆。她做完最後一筆全色已經是深夜,關了標準光源,把護目鏡摘下來放在工作臺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窗外運河上的夜霧很濃,拱宸橋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白三生髮了條訊息:“桃林圖快修好了。桃花枝上的洞全部補完,明天做最後一遍全色檢查。”他沒回,大概已經睡著了。她靠在沙發上,聽著窗外運河的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航船汽笛,不知不覺也睡著了。
夢裡她又站在了那片桃林裡。和前兩次不一樣——第一次夢到桃林時她還是旁觀者,站在橋下看著花轎和桃林,看不清楚任何一張臉;第二次在蒼山腳下夢見既至時她和他面對面說了話,但那是在洱海邊上,不在桃林裡。這一次她是自己走進去的。桃林裡沒有花轎,沒有既至,沒有楊蘭因,沒有柳依,只有滿地落花和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小路盡頭是一棵極大的桃樹。桃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極素淨的月白色衣裙,頭髮用一根竹簪鬆鬆地綰在腦後。那個人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是柳依——不是那個在柳樹下等了半輩子、頭髮白了大半的老嫗,是柳依年輕時還未出嫁的樣子。她的眉目之間和柯依柳在沈家祖傳扇面上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微微蹙起的眉頭,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左手腕上戴著一隻玉鐲,鐲子在桃花的光影裡泛著溫潤的青綠色。
柳依在夢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柯依柳”,是“我”。她說你來了。我在桃樹下等了你很久。不是等你來找我——是等你來告訴我,他到家了沒有。
柯依柳在夢裡走到桃樹下,和她面對面站著,說,他到家了。既至在流沙裡倒下去之後,經書被商隊送到了大慈恩寺,袈裟被楊蘭因用指血題了字送到了法門寺,手帕被送回終南山,玉鐲被送回龍泉,蓮子留在了廢寺壁龕裡。他在廢寺畫了最後一鋪日光菩薩,左手無名指在牆壁上劃了一道弧線。那道弧線被多光譜掃出來了,和他在羊皮上刻的橋弧度一樣。他的信物不是一件東西——他把自己分散在所有等他的人手裡,每一個人都替他記住了一個動作。明觀用左手畫畫的時候,既至的無名指在明觀的指甲上醒了過來。
柳依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鐲,然後把鐲子褪下來放在掌心裡,遞給柯依柳。她說明天你醒來之後把這個夢告訴他——告訴他,我在桃樹下等他的時候,桃花每年都開。花開的時候我就折一枝桃花放在觀音像前面,花謝的時候我就把花瓣收起來放在他走的那條路上。他走了大半輩子,桃花在他走後的第一年開得特別多,從那以後每年都開,從沒斷過。他不知道桃林是我種的,他以為那片桃林是野生的。其實不是——他離開龍泉之後我在他出發的河岸邊種了第一棵桃樹,以後每年都種一棵,沿著他往西走的方向一棵一棵地種。我種了一輩子,沒有種到他倒下的地方,但桃林已經沿著河岸長成了片。後來的人看到那片桃林,都以為桃花是龍泉山上的野花,其實那是我替他留的路標——桃花開到哪裡,我等他等到哪裡。他不用回頭看柳樹,他只要跟著桃花走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柯依柳在夢裡握住柳依的手,替她把玉鐲重新戴回手腕上,說鐲子現在戴在我手上。你把它褪下來戴在既至腕上的那天,鐲子就一直在往下傳——從既至傳到商隊,從商隊傳回龍泉柳家,從柳家傳到沈家,從沈家傳到白家,從白家傳回我手上。繞了一個大圈,鐲子又回到了柳依的手腕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等的那個鐲子沒有丟,你種的那些桃樹也沒有白種。既至在廢寺畫完最後一筆日光菩薩的時候,窗外沒有桃樹,但他知道桃花在他身後開了——因為他沿路走過來時看到了你種的每一棵桃樹。他不是在往西走,他是在沿著你的桃花走。
柳依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她說我看到他了——在夢裡。他穿著灰袍,站在桃林另一頭的橋上,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我想走過去,但橋是斷的。然後我就醒了。每一次夢到他,橋都是斷的。但我還是每年都做夢,因為只有在夢裡我才能看到他。醒了之後我就去種桃樹,種完桃樹再做下一場夢。我的夢和我的桃樹一樣多。
她伸手從頭頂那棵老桃樹上折了一枝桃花,放在柯依柳掌心裡,說這枝桃花你帶去給他——不是給既至,是給白三生。既至已經不需要桃花了,他已經走到橋上了。但白三生還在畫橋。你告訴他,橋是他在畫,桃樹是我在種。畫橋的人和種桃樹的人,總會走到同一個地方。
柯依柳接過桃花。花瓣是粉白色的,邊緣帶著極淡極淡的紅,和她剛修完的那幅《仕女桃花圖》上的桃花是同一種顏色。她把桃花枝小心地握在掌心裡,感覺到花枝斷口處滲出極細極微的汁液,沾在她指尖上,涼絲絲的,帶著桃樹特有的清澀微甜的氣息。她抬頭想再和柳依說一句話,但桃樹下已經沒有人了。滿地落花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起來,花瓣在空中打著旋,沿著青石板小路往桃林深處飛去。她追著花瓣跑了幾步,跑到桃林盡頭,看到既至提著燈籠站在橋上,橋是完整的。他看到她跑過來,舉起手裡的燈籠照了照她手裡的桃花枝,說這枝桃花是柳依讓你帶給我的。她說不是——柳依說這枝桃花是帶給白三生的。既至笑了笑,那個笑容和白三生在畫室裡畫完最後一座橋時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他說白三生就是我,我就是白三生。帶給他的桃花,就是帶給我的桃花。你把桃花放在他畫架的右上角,他畫橋的時候桃花就在他旁邊。等他把橋畫完,桃花就會自己落在橋面上。
她正要問既至橋那頭是不是柳依的桃林,既至已經轉過身沿著橋往桃林深處走去。他的背影和桃林裡的霧氣融在一起,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一盞燈籠的光在霧中一明一暗。她在夢裡站在橋上,左手握著桃花枝,右手扶著橋欄,低頭看橋下的水。水是青花色的,很安靜,不起波瀾,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極薄的桃花瓣。花瓣順水往下游漂去,漂向桃林深處。她忽然意識到這條河就是既至當年沿著出發的那條河——河的上游是龍泉,河的下游是流沙。柳依在河的上游種桃樹,桃花瓣順著河水往下游漂,漂過既至走過的每一個地方,漂過他造過的每一座橋,漂到廢寺殘牆下的壁龕裡,和既至留下的蓮子躺在同一片沙土上。原來桃林從來不是種在岸上的,是種在河裡的——每一朵桃花都在水上漂流,從龍泉漂到流沙,從柳依的手裡漂到既至的橋下。
她醒來的時候窗外天還沒亮。運河上的霧散了些,拱宸橋的輪廓在路燈的微光中若隱若現。白三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翻著溫如那本修復日誌。他把日誌合上放在一邊,說柳依在夢裡跟你說了什麼。她說柳依讓帶一枝桃花給白三生,白三生就是既至,既至就是白三生。柳依說橋是白三生在畫,桃樹是柳依在種——畫橋的人和種桃樹的人,總會走到同一個地方。
她把夢裡的桃花枝從掌心裡舉起來——當然是空的,但她做了一個握花枝的動作,把空手握成拳放在白三生掌心裡。說這枝桃花是柳依從桃林裡那棵最老的桃樹上折下來的。她在既至出發的河岸邊種了第一棵桃樹,以後每年都種一棵,沿著他往西走的方向一棵一棵地種,種了大半輩子。桃花開到哪裡,她等他就等到哪裡。既至在廢寺畫日光菩薩的時候窗外沒有桃樹,但他知道桃花在他身後開了——因為他沿路走過來時看到了她種的每一棵桃樹。他不是在往西走,他是在沿著她的桃花走。她種的桃林沒有種到他倒下的地方,但後來的人看到那片桃林都以為桃花是野生的,其實那是她替他留的路標。
白三生收攏手指握住了她的手。他在修復日誌上寫了幾行字:“甲辰年處暑前,依柳夢柳依於桃林。柳依於既至西行後,沿河岸年年種桃,以桃花為路標,待其歸。既至沿桃花西行,至廢寺畫日光菩薩時桃花在身後開著。今日依柳修《仕女桃花圖》,補蟲蛀桃花枝如補柳依之桃林。原來每一朵被修過的桃花,都是柳依種下的。”
她接過日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柳依言,桃花瓣順水漂流,從龍泉漂至流沙,與既至蓮子同臥於沙中。桃林不在岸上,在河裡——每一朵桃花都在水上漂流,從柳依的手裡漂到既至的橋下。”她擱下筆,抬頭看著他說,大後天帶他去一個地方。
天亮之後,柯依柳帶著白三生去了修復中心的工作臺前。她把那幅剛修完的《仕女桃花圖》從斜面支架上取下來,放在標準光源下讓他看——畫面左下角那枝被蟲蛀過的桃花,所有蟲洞都已經補完,補絹和原絹的絲理咬合得天衣無縫,全色調得和原畫完全一致。她說這幅畫送來的時候,桃花枝被蟲蛀了一排細密的小洞,像是被針尖戳過。修補這些洞時她發現原畫桃花瓣的粉白色顏料裡混了一丁點極細極細的硃砂顆粒,不像是筆誤,更像是畫師調色時故意加進去的——硃砂是畫觀音像時用來點唇色的顏料,用在桃花瓣上,那朵桃花就比別的桃花多了一層極淡的暖意。今天早晨她忽然意識到那不是普通的桃花,那是柳依種在河岸邊的第一棵桃樹開的花——柳依用畫觀音的硃砂調進了桃花色裡,她把對既至的等待畫進了每一朵桃花裡。
白三生低頭看著畫面上那枝剛補完的桃花,用手指在畫面上方極輕極輕地虛指了一下,說他要去大窯村看看那些桃樹還在不在。既至出發的河岸邊柳依種了第一棵桃樹,她種了一輩子,桃林沿著河岸長成了片。幾百年過去了,那些桃樹不知道還在不在,但河床還在,河床邊的泥土還在。桃樹如果不在了,他就沿著河岸重新種一排——種桃樹,不是種柳樹。柳樹是等的,桃樹是引路的。既至在流沙裡走的時候沿著桃花走,現在桃花該沿著既至的橋往回開了。
幾天後,他們又回了一趟龍泉。大窯村村口那棵老柳樹還是老樣子,萬千條柳枝從樹冠上垂下來在秋風裡輕輕蕩著。老農遠遠看到他們走過來,把鋤頭往樹根上一靠,說柳樹下的山茶花苗又抽了不少新條,河床邊那片溼泥上夏天種的蓮子有幾顆裂了殼,白嫩的根芽正在往下扎,明年開春大概能抽出第一片荷葉。他又說上個月在河床邊挖井的時候挖到了幾截老樹根——不是柳樹根,是桃樹根,埋在泥下很深,已經碳化了,但根皮的紋路還能看出來是桃樹。他把根樁挖出來曬乾了放在榕樹下,說這東西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比那棵柳樹還老,大概是更早的人種的。
白三生蹲下來看著榕樹下那幾截碳化的桃樹根,用手輕輕撥了撥根樁表面的幹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質紋理。他想起那年在藥師殿壁畫牆上發現既至嵌進牆縫裡的華山松針時,也是在這樣深秋的陽光下,松針已經碳化了但針葉的形態依然完整。現在桃樹根也在龍泉的河床下碳化了,但根還在土裡,和既至出發時踩過的土地還連著。他把桃樹根從榕樹下撿起來,沿著河床往下游走了一小段路,在既至當年出發的河岸上找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老農幫他用鋤頭挖了一個深坑,他把碳化的桃樹根埋回去,又從揹包裡拿出趙若蘭寄來的新桃核——那是趙若蘭在蒼山上從楊蘭因老茶花樹旁邊唯一一棵老桃樹上摘的。她把茶花籽和桃核一起寄過來,說茶花籽是楊蘭因的,桃核是柳依的,讓它們種在一起。白三生把桃核一顆一顆地放進桃樹根旁邊的泥土裡,用細土蓋好,又從河床裡掬了一捧溼泥覆在上面。
柯依柳蹲在旁邊,把她在夢裡折的那枝虛擬桃花也“放”進了泥土裡,然後用手掌輕輕按住泥土,說柳依的桃樹當年就是從這裡開始種的。既至沿著河往西走,她每年在河岸邊種一棵桃樹,桃花瓣順著河水往下游漂。現在桃樹根被老農從河床底下挖出來了,桃核也種下去了。等桃樹再長出來的時候,桃花會沿著這條河重新漂一次——這次不是從龍泉漂到流沙,是從龍泉漂到廢寺,再從廢寺漂回龍泉。因為水已經開始往回流了,河快活了。
老農站在河床邊看著他們埋桃核,把鋤頭拄在手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村裡年輕人都出去了,沒人種桃樹了。他小時候聽奶奶講故事,講古時候有個女人在河邊種了一輩子桃樹,桃樹開花的時候整條河都是紅的。他奶奶也不知道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只說是“等和尚回來的柳家女”。後來桃樹老死了,河也幹了,桃花就再也沒開過。現在河底下又開始滲水了,桃樹根還在土裡沒爛透,你們把桃核種下去,說不定桃樹還能再長出來。他說這話時抬頭看了看河床下游那片乾涸了幾百年的河道,說他這輩子可能看不到桃花開滿河岸了,但他孫子大概能看到。
白三生把最後一顆桃核埋好,澆上從老農新挖的淺井裡打上來的水。他忽然在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些桃核發芽的時候,既至的蓮子也該抽葉了——桃樹和蓮,一個在岸上一個在水裡,都是從同一個人手裡傳下來的種子,在一千多年後同一條河床上重新開始生長。他把明觀從飛來峰下帶來的最後一捧蓮子也種在了河床的溼泥裡,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說大暑那天在河床邊種了既至的蓮子和楊蘭因的茶花籽,今天又把柳依的桃核和既至的蓮子種在一起。桃樹種在岸上,蓮子種在水裡,茶花種在柳樹下。柳依、楊蘭因、既至,三個人在河床上重新相遇——不是隔著桃花瓣和經書,是在同一片泥土裡,根纏著根,芽挨著芽。
老農從井邊舀了一碗新滲出來的地下水遞給他們,碗底沉著幾粒亮晶晶的鈷料碎屑,被深秋的夕陽照得微微發藍。他說這碗水是從地下滲出來的,已經比立秋時又大了一丁點。現在每天能滲出半桶水,夠澆樹澆花澆蓮子。等明年開春說不定能滲出更多。柯依柳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很涼,帶著地下深層泥土特有的清冽微甜,和龍泉窯古井裡打上來的水是一個味道。她說這水和既至當年出發時喝的是同一條河,它只是流到地下去了,現在正在慢慢回來。等河床裡有水的時候,既至的蓮子會抽芽,柳依的桃樹會開花,楊蘭因的茶花籽也已經在柳樹下長成了苗。河活了,她們等的人就都回來了。她喝完水把碗放在河床邊的石頭上,碗底那幾粒鈷料碎屑被夕陽照得一閃一閃,像青花瓷片上釉裡紅的暗光,也像日光菩薩眉間那顆翠綠色綠松石白毫在長明燈下微微閃爍的光。
。起一在放排並下夕的邊岸河在,”依“的刻人後至既和”既“的刻問柳——”依“著刻頭石塊一了多邊旁磚在現。在還磚但,來回有沒他。看他給再來回他等想字”既“了刻上磚在問柳時發出至既說他。致一度弧痕拖的上頭石”此在依“在刻問柳和,痕拖的淡極細極道一下留上捺一後最的字”依“在,下一了頓微微手時刀收——字”依“的小極小極個一了刻上頭石塊一另的邊旁磚青在,刀刻把那因蘭楊出拿裡包揹從生三白。碑界的林花桃是就它候時的來出長樹桃等,裡這在放來出挖在現,年百幾了埋下底地在西東這說,邊旁樹桃在放磚青的字”既“著刻塊那來拿下樹榕從農老。下樹柳到回們他,晚傍
。了來回該也水河,候時的岸河滿開花桃等。開你替是,等你替是不——的來出長會樹桃。核桃排一了種新重邊岸河條這在你替我天今。裡土在還的它但,了化碳經已樹桃棵一第的種邊岸河在你,依柳說。聲一了響地沙沙,吹輕輕風晚被鐺鈴,鐺鈴銅的上腕手右看了看又。青著泛微微中火在字”依“道那上鐲,白青的潤溫著泛中霞晚在子鐲,鐲玉的上腕手左己自看了看頭低。起一在混靜安的脹膨水吸悄悄裡土泥在核桃的去下種剛、微的葉落樹柳老、息氣土泥的翻新裡床河和,來位溢緣邊盞燈從香冷冽清的有特油花茶山,著跳輕輕中風晚在苗火。芯燈了燃點,油花茶山的回帶理大從滴幾了倒裡盞燈往,間中頭石塊兩在放來出拿裡包揹從盞燈銅把柳依柯
。了到經已”會總“個這在現。方地個一同到走會總人的樹桃種和人的橋畫,說裡夢在。了完畫也橋的他。了去下種也核桃,在還樹桃的說,手隻那的來出裡轎花從依柳上面畫了地輕極輕極尖指用他。一為融中暮在水河花青的下橋和影人個兩的上橋——作新林桃張那起拿又,上牆在釘排並列系床河的畫前之和畫張這把他”。流複當水河,時開花桃年來待。顆數核桃山蒼種新旁於。之樹桃株一第種所依柳即此。樹桃化碳現發床河村窯大泉龍於,暑年辰甲“:字行一了加角上右面畫在他。紅暗片一染床河把夕,邊旁樹桃在靠頭鋤的農老上面畫,核桃的去下種新和樹桃的邊床河是的畫張一有。好理整一一生寫的畫泉龍在次這把裡室畫在生三白,晚傍個一第的後之州杭到回
”。開將花桃,通已橋。位歸已針松,芽發待核桃。右之架畫於針松供觀明。旁於種新核桃山蒼,土出床河村窯大泉龍於化碳之樹桃株一第種所依柳,暑年辰甲“:字行一了加又上誌日在,開翻誌日復修本那如溫把。上置位個一同在都,人的針松供、人的樹桃種、人的橋畫。核桃有也,針松有邊旁架畫的你在現。著開後在花桃道知他但,花桃有沒外窗候時的薩菩日畫寺廢在至既說,起一在放筆毫狼支那的用時林花桃畫生三白和,角上右架畫在放針松把。來心中復修到捎傅師渡行託,針松山華的束一針五截一了撿下峰來飛去又早一天今子孩那——針松新的來帶託觀明出拿裡包揹從柳依柯
)完節四第(




![每個世界被強佔的漂亮小可憐[快穿]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EWX/BD5Gn/BD5Gn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