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三十五章 聚變之火
更讓他在意的是，在三維模型被放大到極限精度之後，可以看到那塊“岩石”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度不等的月塵殼。這層殼在大部分割槽域很厚，足夠掩蓋它原本的外形和材質。但在那條直線邊緣附近，月塵殼明顯變薄了，甚至有幾個區域性區域的月塵脫落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基底。
那個基底的顏色和質感，與黑色卵石的外殼材料極其相似。
吳浩把手機鎖了屏，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十二月的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他的衣領吹得微微翻動。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兩圈。
兩件。靜海平原上有兩件來自深空的人造物體。一件在幾個月前剛剛著陸，被人類第一時間發現、掃描、觸碰。另一件在更早之前——早到它已經被月塵覆蓋了厚厚一層——就安靜地躺在離第一件三點八公里之外的月面上，裝作一塊不起眼的岩石。
它們之間的距離不是隨機的。它們之間的時間差也不是。第一件是靜默的、被動的、沉睡的。第二件是活躍的、在聽的、會說話的。第二件給人類指了路，指向第一件所在的位置。這種先後順序和互動關係，像某種被精心編排過的登場順序。
他拿起手機給楊帆發了條語音：“從第一件物體——那塊‘岩石’——在月球上可能停留的時間來估算，它大概是什麼時候落在靜海的？”
楊帆的回覆在幾分鐘後過來了：“這個很難精確估算。月塵在月表的沉積速率非常慢，形成厚殼需要的時間尺度是幾十萬年到幾百萬年量級。但有個細節需要注意——那塊‘岩石’周圍的月塵中有極微弱的擾動痕跡，被後來沉積的塵埃覆蓋了。如果能精確分析這層塵埃的厚度，或許可以反推時間。我自己不是地質學專家，我建議請國家空間科學中心的行星地質專家介入分析。不過無論如何，結論幾乎可以確定——它在那裡已經很久了。很久很久。”
吳浩看完這條訊息，心裡那個一直懸著的、模模糊糊的預感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第一件很久以前就來了，第二件最近才來。第二件知道第一件的存在，並且把它的座標告訴了人類。那麼第一件是什麼？它在那裡躺了漫長的歲月，等著什麼人——或者什麼文明——找到它？
而第二件的任務，似乎就是確保它最終會被找到。
吳浩沿著走廊往回走，穿過試驗車間的大門時，裡面一股溫熱的乾燥空氣撲面而來。新一代固態電池的中試線上，機械臂正在整齊劃一地完成極片堆疊和封裝工序，嗡鳴聲平穩而有節奏。幾十名技術員穿著白色潔淨服在裝置之間穿行，偶爾停下腳步檢視監控螢幕上跳動的引數。
這些畫面此刻給了他一種奇怪的安定感。工業文明的力量正在按照人類自己的節奏穩步推進——儲能、併網、能源升級——每一條產線、每一塊電池、每一個正在被攻克的技術引數，都在夯實人類面對宇宙時那份最底層的底氣。
他不是一個人在思考深空的謎題。他的身後有數萬名工程師、研究員、技術工人，有一套完整的現代工業體系，有一個剛剛掌握了恆星之火的國家。無論第一件和第二件之間關聯的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真相，人類現在站在的位置和幾年前的茫然已經完全不同了。
他走到試驗車間的中控臺前面，拿起對講機叫了一下值班主任，問了幾句固態電池能量密度的實測資料。值班主任報了一組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好一點。他點了點頭，在對講機裡說了聲“繼續推進”，然後把對講機掛回牆上的卡槽。
童娟從車間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捏著一份併網專案進度表。“你怎麼在這裡？剛才開會的時候趙總一個電話就把你叫走了。我併網的事你還要不要聽了？”
“要。”吳浩笑了一下，在車間裡的鐵架子上找了個乾淨的角落靠住。“你繼續說吧，第一期試執行的資料達標了，然後呢？”
童娟在他旁邊站定，翻開進度表，一項一項地報了一遍。西北併網試點的第一期試執行完成了三週的連續供電，核聚變裝置的脈衝式放電經過整流、升壓、頻率匹配之後接入了主幹網，向安西市西郊的部分居民區和工業園輸送了大約十二兆瓦的穩定電力。接入過程中沒有出現過電壓波動和諧波超標的告警，所有電網側的監測資料都符合國家標準。
“國家能源局那邊已經正式批了二期的擴容申請，計劃明年春天把併網容量從現在的十二兆瓦擴到一百兆瓦。到時候安西市區三分之一的居民用電都可以由核聚變電力供給。”童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眼看著吳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吳浩知道她想說什麼。“意味著我們的微型太陽已經開始照進人間了。”
“對。”童娟合上進度表，嘴角勾起來一絲笑意，“從戈壁深處那座實驗腔體裡燒出來的電，已經流過了安西的街道、流進了居民樓裡的燈頭和插板。這幾天安西的電網排程中心天天打電話來催我們加電，說聚變電力的波形太乾淨了，電流質量比火電和光伏高了不止一檔。他們的排程員都盼著擴容早日完成，好把那些汙染大的煤電機組調峰降下來。”
吳浩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透過試驗車間的玻璃牆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十二月的安西下午四點多就開始黑了，車間的燈光映在外面的地上，在水泥地面投下一片明亮的矩形光斑。
他想象著安西市區那些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每一盞燈背後都有一個家庭在做晚飯、輔導孩子功課、看電視或者閒聊。沒有人知道他們用的電裡，有一小部分已經不再是來自煤炭燃燒或水力落差，而是來自戈壁深處一億兩千萬度的微型太陽中流淌出來的聚變之火。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對他來說，這恰恰是文明進步最樸素的形態——在最尋常的人間煙火背後，一些根本性的變化已經在靜默中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