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四十章 他們也用核聚變？
吳浩接過那份檔案，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分子結構示意圖和熱力學引數表。他沒有逐行細讀，而是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結論。結論寫得很剋制，只說第三代材料的理論抗疲勞壽命可達第二代材料的五到十倍，但實現工藝尚需攻克奈米顆粒均勻分散、填充物與基材熱膨脹係數匹配等一系列難題。
“這個方向是對的。”他把檔案合上還給方研究員，“但現在不急著上。第二代材料先把一萬次迴圈跑完，資料穩固了再談第三代。一步一步來。”
方研究員走了之後，吳浩在辦公室裡獨自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陰角落裡幾片殘白。園區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午後的光線裡投下稀疏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搖晃。
他把方研究員留下的那份資料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在幾個關鍵的疲勞壽命曲線圖上用鉛筆做了標註，然後把報告轉給了楊帆和鄒小東，附了一句話：“迴圈測試繼續跑，中途出了問題第一時間叫我。沒問題就每週報一次進度。”
做完這些之後他看了看時間，快到下午四點了。他拿起外套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他要去浩宇能源的試驗車間，看看併網擴容所需要的新型整流裝置和儲能系統除錯得怎麼樣了。
冬天的安西天黑得早。
吳浩從試驗車間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成了深藍色，園區裡的路燈亮成了一排整齊的光帶。冷風吹在臉上，把他剛才在車間裡捂出來的一身熱氣一掃而空。他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往停車場走。
在試驗車間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和浩宇能源的技術團隊把併網擴容的儲能方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核聚變裝置的脈衝式放電特性決定了它不能像火電機組那樣穩定輸出恆定功率——每一次脈衝之間的間隙，需要由儲能系統來平滑填補。萬秒級長脈衝本身已經大幅降低了脈衝間的間隙頻率，但在實際併網執行中，裝置的充放電節奏要根據電網負荷動態調整，儲能系統必須做到毫秒級響應。
浩宇能源的團隊拿出了一套基於超級固態電池的儲能緩衝方案。這套電池是童娟那邊之前主抓的專案，能量密度比傳統鋰電池高出將近四倍，充放電迴圈壽命超過五萬次，響應速度可以做到微秒級。各項引數放在國際儲能市場上都是碾壓級的存在。
但技術團隊在除錯中發現了一個新問題：當儲能系統以毫秒級頻率響應電網負荷波動時，電池組內部的溫度場會出現區域性過熱，幾個特定位置的電池單體溫度比平均值高出將近十度。雖然目前還沒有達到安全閾值，但如果擴容到一百兆瓦之後負荷波動幅度進一步增大，區域性過熱的風險就會成倍上升。
吳浩蹲在試驗車間的電池模組前面看了很久。那排電池單體整齊地排列在不鏽鋼框架裡，外殼上貼著溫度感測器的編號標籤，幾個被標紅的感測器位置正是溫差最大的區域。
“散熱流道重新設計過嗎？”他問旁邊的熱管理工程師。
“已經改過三版了。”工程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說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捻著工作服的拉鍊頭，“第一版用的是並聯流道，溫差太大。第二版改成了串並聯混合，溫差降了一點但沒根治。第三版我們做了微通道液冷，在溫差最大的那幾塊單體之間加了三組獨立的冷卻支路，效果提升明顯，但成本也跟著上去了不少。”
“成本不是首要問題。”吳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併網儲能系統是商用化的核心環節，安全和可靠性永遠是第一位的。區域性過熱不解決，一百兆瓦擴容就不能上。你繼續最佳化散熱方案，能把溫差控制在五度以內，成本上的壓力我來協調。”
從車間出來之後他給童娟打了個電話，把儲能系統的散熱問題簡單說了一下。童娟在電話那頭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讓吳浩有些意外的話。
“你打算什麼時候對外公佈萬秒實驗的完整資料？”
吳浩站在停車場邊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自己撥出的白霧在路燈下緩緩散開。童娟問的不是“要不要公佈”，而是“什麼時候公佈”——她和張俊一樣，太瞭解吳浩的做事風格了。萬秒實驗成功之後沒有立刻召開發佈會、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稿，只讓國家能源局發了一條不到一分鐘的簡短訊息，這本身就是在為後續的正式公佈預留空間。
“等材料迴圈測試跑完第一個五千次，”他說，“資料和結論站得住腳了，再公佈。現在就急著說，萬一後續測試出了問題，之前說的越響亮，後面越被動。”
“行，我這邊提前做好釋出預案。”童娟說，“媒體關係、政府對接、產業鏈上下游的預期管理都需要提前鋪排。可控核聚變商用的訊息一旦正式公佈，對整個能源行業乃至全球經濟格局的衝擊都是量級性的。我們不能等資料出來了再臨時抱佛腳。”
吳浩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坐進駕駛座之後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把車窗降下來一點，讓外面的冷風吹進來。停車場裡的車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幾輛還亮著尾燈。遠處安西市區的天際線在夜色中鋪展開來，暖黃色的光帶沿著主幹道延伸出去，像大地上的星河。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楊帆的翻譯手冊裡，那段關於出發環境的描述說，信使的起點是一顆沒有大氣層、沒有全球磁場的岩石星球。那顆星球的地質環境和月球高度相似。如果那個文明曾經在那樣一顆星球上生活過，那他們的能源來源是什麼？沒有大氣層意味著沒有風力，沒有全球磁場意味著太陽風會直接轟擊地表，化石燃料的形成條件在那種環境下幾乎不存在。
他們是不是也用核聚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