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四十七章 替人類開啟一扇門
“第二階段，在試點成功的基礎上向全國推廣。選幾個能源結構偏重、對清潔電力需求大的省份做第二批併網專案，同時開始壓減當地的煤電裝機容量。這時候社會層面的衝擊開始顯現，需要配套做就業轉移和產業轉型的政策協調。”
“第三階段，聚變電力在全國電力結構中的佔比超過百分之三十之後，整個能源格局就會發生質變。化石能源從主力電源退居調峰備用，石油化工的原料屬性會超過燃料屬性。到那個階段，我們的產業鏈佈局就不只是電力行業了，還包括交通、化工、材料——所有依賴化石能源的行業都會被捲入重組。”
吳浩聽著她說，手裡的茶杯在掌心慢慢轉著。童娟描繪的這幅圖景他並不陌生——從核聚變點火成功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在腦子裡反覆推演過這條產業變革的路徑。但童娟給出的具體資料和社會影響分析，把他腦子裡那些模糊的遠景拉近到了可以觸控的距離。
“你有沒有想過，”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略微低沉了一些，“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會徹底改變這個星球上幾十億人的生活方式？”
童娟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碗裡，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排骨嚼完嚥下去，又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慢開口。“想過。而且不止一次想過。千秒點火成功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興奮，是突然意識到我們真的把太陽握在手裡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它不是權力感，更像是一種責任的分量突然壓到肩膀上的感覺。”
“我現在也有這種感覺。”吳浩說，“尤其是這幾天。深空那邊兩件信使的事還在往下推進，地面上核聚變商業化的進度也在同步往前推。兩條線同時在走，哪一條都慢不下來。有時候我會想，我們是不是在替整個人類文明做決定——去接觸一個完全未知的文明，同時改寫地球上的能源底層邏輯。這兩個決定的分量加起來，比浩宇科技建立以來做過的所有決定都重。”
包廂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掃雪，掃帚劃過地面的刷刷聲隔著玻璃傳進來，細碎而有節奏。
童娟放下筷子，看著吳浩，表情認真但語氣並不沉重。“你剛才說‘替整個人類文明做決定’，這句話其實不太準確。我們不是在替別人做決定，我們是在替人類開啟一扇門。開啟之後，走不走進去、怎麼走進去，不是我們一家企業能決定的。我們只需要確保一件事——門開啟的時候，裡面不是深淵。”
“那兩件信使裡面不是深淵。”吳浩說，“它們身上沒有惡意。這是我到目前為止最篤定的判斷。”
“為什麼？”
吳浩想了想，說了一句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話。“因為一件被人握了很久的東西，握它的人不會帶著惡意去握。”
童娟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月中旬，材料迴圈測試跑到了第四千次。方研究員發來的週報裡用加粗字型標註了一條新發現：在四千次迴圈之後，第二代梯度複合材料的晶界微裂紋發育速度出現了二次放緩——裂紋密度在三千五百次到四千次之間幾乎沒有增加，曲線出現了明顯的平臺段。
“這不是材料疲勞的典型行為。”方研究員在週報裡寫道，“典型的疲勞曲線是單調遞增的，裂紋密度只會隨迴圈次數增加而加速上升。出現平臺段意味著材料內部發生了某種自適應性結構調整。我們初步推測，晶界中的應力在多次熱迴圈之後重新分佈了，導致裂紋尖端的能量被分散到了更廣闊的區域。這個效應和我們核聚變實驗中觀察到的長時程湍流規則化排列在數學上有一定的相似性——都是系統在反覆載入之後自發產生了更有序的內部結構。”
楊帆把這份週報轉給吳浩的時候，在郵件里加了一句調侃式的批註：“看來不光是等離子體喜歡自我組織，我們的複合材料也學會了。”
吳浩看著那句批註笑了笑，但心裡想的比玩笑要深。等離子體在長時程執行中產生了規則化排列，訊號頻譜以同樣的數學結構編碼了資訊，現在連裝置內壁材料在反覆熱迴圈中都表現出了自組織傾向。這三件事本質上是同一種底層規律在不同物理系統中的顯現——當遠離平衡態的開放系統被持續注入能量時，它會自發產生更加有序的結構。
宇宙似乎在不同的尺度上都在使用同一套執行法則。
他把這份週報轉發給了秦教授，附言道：“材料的自組織行為和等離子體規則化排列，是不是同一種非平衡態熱力學的表現？可以做一個橫向對比研究，在學術上也許能開闢一個新方向。”
秦教授的回覆在當天晚上就過來了，措辭裡帶著一個老派物理學家難得的興奮：“吳總，你提的這個方向非常有意思。非平衡態自組織現象在等離子體和固體材料中的同源性，目前在國際上幾乎沒有人系統研究過。我們有萬秒實驗的完整資料，加上材料迴圈測試的疲勞曲線，等於同時擁有兩個物理體系的高精度自組織觀測資料。這種交叉領域的研究，做好了就是開創性的。”
吳浩在手機上讀完秦教授的回覆，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開創性——這個詞在他接觸聚變專案以來已經聽過太多次了。千秒點火是開創性的，萬秒穩態是開創性的，等離子體規則化排列的發現是開創性的，現在連材料科學都被捲進了同一股創新的洪流裡。他們像是在不同的戰線上同時捅破了好幾層天花板，每一層天花板的上面都藏著更多需要捅破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秦教授回了一條訊息：“這個方向您來主導。需要什麼資源直接跟我說，我儘量協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