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這一段之後他停了一下,又在後面加了一句話: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在腔體裡燒出更長的脈衝,而是把已經燒出來的火送進千家萬戶的燈頭裡。
他把實驗日誌提交歸檔,關了控制檯的主螢幕,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戈壁的晚霞從控制大廳的玻璃窗外透進來,把他整個人都染成了暖橙色。
六月初,材料迴圈測試的追加實驗也全部跑完了。方研究員在第二代梯度複合材料一萬次迴圈的基礎上又額外追加了三千次,總共一萬三千次熱迴圈。最後三千次的資料延續了之前的穩定趨勢,裂紋密度增長微乎其微,材料的自適應性結構調整似乎已經進入了一個穩態區間。
他在最終報告的結論頁寫道:第二代梯度複合材料的實際疲勞壽命遠超初始設計指標,建議正式將其列為商用聚變裝置的標準內壁材料。同時啟動第三代自癒合材料的工程化研發,為下一代更高參數的聚變裝置做技術儲備。
吳浩在這份報告上籤了字,然後轉發給了鄒小東,讓他按照商用標準啟動第二代材料的規模化生產備貨。一百兆瓦擴容所需要的內壁材料用量不小,加上未來幾年可能陸續啟動的第二批、第三批併網專案的潛在需求,現在備料不算早。
鄒小東收到報告之後給吳浩回了一條訊息,簡簡單單三個字:產線開。吳浩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鄒小東說話從來不會多說半個字,但他的三個字比別人的三千字都讓人放心。
六月中的一個週末,吳浩難得沒有加班。
他在家裡睡到自然醒,起來之後煮了一鍋小米粥,熱了兩個饅頭,配著一碟鹹菜慢慢吃完了早飯。窗外的安西城在晨光裡安靜地鋪展著,遠處街巷裡的人聲和車流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吃過早飯之後他換上運動鞋出了門,沿著小區外面的綠化帶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走到後背微微出汗才折返回來。
在走路的這一個小時裡他幾乎沒有想工作上的事。他只是看著路邊那些初夏的花草樹木——石榴花開了,月季開得正盛,銀杏葉在微風裡翻動著銀綠色的背面。有老人在樹蔭下下象棋,有小孩騎著帶輔助輪的腳踏車搖搖晃晃地從他身邊經過,有小販騎著三輪車沿街叫賣涼皮和西瓜。所有這一切都在照常運轉,和無數個普通的週末早晨一模一樣。
他回到家裡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坐在書房的藤椅上給魏海洋打了個電話。魏海洋已經從隔離觀察點出來了,體檢結果一切正常,目前正在航天中心整理任務資料和撰寫正式的任務報告。
吳浩沒有催他交報告,只是在電話裡閒聊了幾句,問他身體恢復得怎麼樣,有沒有抽空回家看看父母。魏海洋說下週就回去,他父母在老家天天催他回家吃飯,他媽說要給他燉雞湯補補。
掛了電話之後吳浩在藤椅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書房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在地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想起去年冬天魏海洋從月球回來後第一次坐在他辦公室裡,手裡捧著那杯熱茶,用簡潔而剋制的措辭描述著觸碰黑色卵石外殼時那種奇異的觸感。那時候薄板還安靜地躺在核心空腔裡,它的存在只存在於楊帆翻譯出的那些座標和訊號片段中。現在它已經被取出來了,正安靜地躺在航天中心的特殊樣本實驗室裡,它的正面花紋正在被楊帆的演算法逐層破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沒有人知道。
但他並不焦慮。他知道他們手頭正在做的事——把核聚變電力送進千家萬戶——也同樣重要。文明的進步從來不是單執行緒的,它總是在多條戰線上同時推進,有的戰線快一些,有的戰線慢一些,但只要是朝著正確的方向走,每一步都算數。
六月下旬,安西進入了盛夏。白天的氣溫常常飆到三十八九度,路面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往上冒的熱氣。浩宇科技的園區裡的各個大樓空調開足了馬力,研發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白亮亮的日光,遠遠看去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就在這個炎熱的季節裡,一百兆瓦併網擴容的裝置安裝正式啟動了。鄒小東親自帶了一支精幹的技術團隊進駐西北併網試點工地,和童娟的施工隊伍匯合,開始安裝核心裝置——超導磁體儲能系統、聚變電力整流升壓一體機、以及連線併網試點到主幹網的輸電走廊末端裝置。安裝過程本身並不複雜,因為這些裝置的大部分元件已經在工廠裡完成了預裝和除錯,到了現場只需要吊裝就位、連線管線、通電聯調。但鄒小東還是全程盯在現場,每一臺主變的絕緣測試他都親自看過資料,每一段輸電走廊的繼電保護定值他都逐項核對過。
他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三週,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黑了一圈,胳膊上曬出了明顯的短袖印子。吳浩在走廊裡碰見他,差點沒認出來。“鄒總,你這是在戈壁灘上種地去了嗎?”鄒小東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曬得黝黑的臉上一排白牙。“裝置全部就位了,線路聯調一次透過,繼電保護傳動試驗全部合格。下個月可以開始併網試執行。”
七月,戈壁基地的脈衝式放電測試進入最後階段。楊帆把測試節奏從每月二十幾次脈衝加密到隔天一次,用更高的頻率模擬實際併網執行中可能遇到的負荷波動場景。儲能系統在密集脈衝之間的響應表現經受住了考驗——電池組的最大溫差始終控制在兩度以內,充放電切換的響應延遲保持在毫秒級別,功率輸出的平滑度達到了電網排程的最嚴苛標準。
七月十五號,楊帆在戈壁基地完成了最後一輪脈衝放電。熄火之後他沒有急著寫實驗日誌,而是走出控制大廳,在裝置外圍的防護欄旁邊站了很久。戈壁的夏夜星空清透,銀河橫貫天穹。那座巨大的託卡馬克裝置在星光下沉默地蹲伏著,外殼上還殘留著白天暴曬之後的餘溫,摸上去微微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