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二十章 “把太陽裝進電網”
童娟的施工隊在五月初正式進駐試點區域，推土機和打樁機的轟鳴聲第一次打破了那片戈壁荒灘千百年來的沉寂。
五月中旬第一場階梯實驗之前，吳浩去了童娟的工地看了一次。施工現場比預想中要熱鬧，幾十號工人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之間穿梭忙碌，臨時搭建的板房外面掛著一塊寫著“浩宇能源西北併網試點工程“的牌子，落款處還有一排小字：“把太陽裝進電網“。
童娟從活動板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截施工藍圖。“土建進度超了五天，“她說，“地基灌漿已經做完了三分之二，如果天氣幫忙的話，六月初就能出地面。“
吳浩站在工地的圍欄外面看了一會兒。那些挖開的基坑像大地被翻開的一道道傷口，暴露著深褐色的土層和岩石。幾個月之後這裡會豎起一排變電裝置和輸電構架，把戈壁深處那顆微型太陽燒出來的能量接入主幹網。
“你那個標語寫得好。“吳浩說。
童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塊牌子，笑了。“我讓市場部的小姑娘寫的，人家很有文采。“
五月的戈壁已經徹底褪去了冬天的蒼茫底色，地表覆了一層淺淺的綠意，遠遠看去像一張被水洇溼的宣紙。裝置外圍的野草竄到了小腿高度，風過的時候整片草場像波浪一樣伏下去又湧起來。
第一次三千秒級階梯實驗定在五月十七號。這一次不用像正式點火那樣全員嚴陣以待，但核心團隊依然提前一天進入了基地。楊帆的精神狀態比上次鬆弛了許多，前一天傍晚還拉著秦教授在宿舍外面下了一盤象棋。秦教授下了三盤輸了三盤，最後把棋盤一推說算了回去看資料。
五月十七號早晨，戈壁的天氣好得不像話。萬里無雲，天空藍得近乎透明，能見度好到可以看清幾十公里外雪山上每一條溝壑的走向。楊帆站在控制大廳門口迎著晨光伸了個懶腰，然後進去坐下開始做開機前最後一遍引數核查。
九點整點火。升溫比正式點火那次更快，等離子體只用了不到九十秒就進入穩態。三千秒的時長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中間楊帆抽空喝了兩口水，看了一會兒約束曲線的平穩走勢，和秦教授交換了一句關於湍流波動幅度的技術簡評。
三千零五秒的時候系統自動熄火，一切順利。內壁材料的微觀掃描顯示熱斑區域幾乎沒有新增的晶界微裂紋，第二代複合材料的餘量遠比預想的充裕。
楊帆看著掃描結果，在技術日誌裡寫了一行評語：三千秒段，材料零損耗，約束穩定性與千秒段無顯著差異。結論：可跳過部分冗餘冷卻週期，適度壓縮實驗間隔。
這個結論讓第二次五千秒級實驗的時間提前到了六月初。吳浩在安西收到楊帆的簡報之後回了一個字：好。
五月下旬吳浩請了三天假，不多，就三天。他開車帶著父母去了一趟安西南邊的山區，找了一間山腳下的農家樂住著。山裡的空氣和城市裡完全不同，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混合氣息，晚上能看見滿天星斗，比戈壁的星空多了幾分山林特有的溼潤清透。
他父親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喝茶，看著遠處被暮色籠罩的山巒輪廓，忽然說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心裡有事？“
吳浩端著一杯茶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就是忙。“
“忙是好事。“他父親說，“但忙完了要記得回來坐坐。“
吳浩沒說話，只是把杯裡的茶喝完了。山風吹過來，帶著晚飯的炊煙氣味，混著草木的清香。他確實心裡有事，遠不止核聚變實驗這一件。那條來自深空的訊號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他意識深處，不算疼，但一直在那裡，提醒他世界比眼前看到的要大得多。
回安西之後他給陳可兒發了一條訊息：訊號最近怎麼樣？
陳可兒回：又出現了兩次，一次五月二十號，一次五月二十四號。規律性似乎變強了，間隔正在縮短。
吳浩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間隔縮短——如果繼續縮下去，遲早會縮短到某個可以被破譯的頻率區間。他想起之前星海對峙那次，對方的造物從頭到尾沒有主動通訊過，安靜得像一塊深空中的石頭。可這次的訊號者似乎沒有遮掩的意思，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發著，像是篤定有人會聽到。
他說不清這算什麼感覺。不像是威脅，也不像是善意。更像是一種存在感——我在這裡，你們看到了嗎。
六月初第二次階梯實驗之前，楊帆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那條深空訊號的頻譜特徵匯入了等離子體約束演算法的一個離線測試版本，在虛擬環境裡模擬了上萬組不同的磁場引數組合，想看看訊號頻譜和約束效率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對映關係。
結果出乎他的意料。在某幾個特定的磁場位形下，演算法自動生成的控制策略和訊號頻譜中那個特殊的諧波結構產生了極高的匹配度。換句話說，那條來自深空的訊號所攜帶的頻率結構，如果被翻譯成磁場控制引數，恰好能讓等離子體約束變得更加高效。
楊帆把這個發現用加密郵件發給了吳浩，郵件標題只寫了三個字：有意思。
吳浩讀到這封郵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坐在書房裡對著電腦螢幕反覆看了三遍楊帆的實驗報告，然後把椅子轉向窗戶的方向。窗外安西的夜景安靜地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滅閃爍。
那條訊號是偶然的宇宙噪音嗎？頻譜特徵與等離子體約束效率之間的匹配，只是演算法訓練過程中的過擬合巧合？還是說——那個深空中的訊號源，本身就是在用一種人類尚未理解的方式，傳遞關於“如何更好地約束恆星之火“的技術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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