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工科技》四千八百三十二章 它在被解讀的同時,也在解讀解讀它的人(1)

作者:止天戈·18天前

“正好是這一點最奇怪。它呈線性。功率每增加一檔,頻率偏移增加相同的量,比例係數精確到小數點後面四位。”魏海洋放下茶杯,目光從茶杯上移開,和楊帆對視。“天然的物理材料對聲波的反應不會是精確線性的。精確的線性意味著它是被校準過的——這種頻率偏移不是材料本身的自然屬性,而是被某個東西主動調控過的響應。”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茶杯裡的熱氣在安靜中緩慢上升,在燈光下轉著柔和的弧度。

楊帆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的意思是,那個外殼的微孔結構不是被動的物理屏障,而是一種主動的感測系統?它在被聲波照射的時候會主動作出響應——不是發出自己的訊號,而是改變反射訊號的頻率引數?”

“我不是物理電子領域的專家,”魏海洋說,“但基於我在現場看到的資料,我認為可能性很大。那個外殼上那些被我描述為‘裝飾性紋路’的平行線條,也許並不是裝飾。它們可能是某種天線陣列。”

這個推論讓在場的三個人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天線陣列——如果魏海洋的猜測是對的,那麼那層覆蓋在黑色卵石外部的、佈滿平行紋路的外殼,就不是一件被動的保護殼,而是一層巨大的、覆蓋整個物體表面的感測器皮膚。它不發射訊號,但它時刻準備著接收來自外界的訊號並作出頻率響應。

“它一直在聽。”張俊把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對。”魏海洋說,“它可能從落在靜海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聽。聽月球基地的機械振動、聽我們智慧化無人探測器的旋翼聲波、聽掃描器的主動脈衝。它不做任何主動應答,但它每一次被聲波掃過的時候,都會用極其細微的頻率偏移來回應——就像在說,我聽到了。”

吳浩站了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房間裡的其他人。窗外的安西夜景一如既往地安靜鋪展,萬家燈火在冬夜裡明滅閃爍。他的目光穿過那些燈光,落向更遠處看不見的夜空方向。

它在聽。那封來自深空的信,在完成了穿越星際的漫長旅途之後,安靜地蹲在月球的塵埃上,用整層外殼充當聽覺器官,聆聽著周圍的一切聲音。它不說話,但它聽到了。一個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承載和傳遞的東西,到了終點之後唯一在做的事,就是聽。

“它在聽。”吳浩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轉過身來面對著房間裡的三個人。“那它聽到了什麼?”

魏海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這個問題我從月球上就開始想了。它在靜海待了多久?從我們發現訊號到它著陸,中間隔了幾個月。它著陸之後又在月塵上蹲了將近三週。這期間月球基地的裝置一直在運轉——採礦車的引擎、通訊中繼站的天線、基地內部的機械振動,所有這些聲波和電磁波都以不同的頻率傳到了它所在的那個位置。”

“如果它的外殼真的是一層感測陣列,那它等於是在這大半個月裡,把我們月球基地的運轉狀態聽了個遍。”楊帆接過話頭,語氣裡多了一絲技術層面的興奮,“採礦車的引擎聲波頻譜可以反推出它的功率和運轉效率,通訊天線的電磁訊號可以解析出我們的通訊頻段和加密方式,基地機械振動可以反映出我們的人造設施結構特徵——光是這些被動收聽的資訊,就足夠讓一個具備模式識別能力的系統拼湊出人類當前的技術水平。”

“所以它選擇不發訊號。”吳浩緩緩說道,“因為它不需要發。它只需要聽,就已經在接收資訊了。而它收到的資訊,可能比我們試圖從它身上讀取到的資訊還要多。”

這個反轉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他們在過去幾個月裡,一直在試圖解讀這個深空信使帶來的資訊——翻譯它的訊號頻譜、掃描它的內部結構、分析它的材料成分。他們把自己當作解讀的一方,把那個黑色卵石當作被解讀的一方。但現在看來,這個關係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雙向的。

它在被解讀的同時,也在解讀解讀它的人。

張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這個推論如果成立,那它落地的位置就更耐人尋味了。它選了離採礦基地十五公里而不是更近或者更遠的位置。遠到不會被基地日常活動直接干擾,近到可以把基地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這個距離不是隨機的,它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就像在說,我不會打擾你們,但我會看著你們。”魏海洋輕聲補了一句。

吳浩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把魏海洋報告裡那組聲波頻率偏移資料從手機上調出來,放大看了一會兒。資料表格裡列著掃描器在不同功率檔位下測到的反射波頻率偏移量,右邊的偏差欄裡,數字在零點零幾赫茲的尺度上規律地變化著。

“這些頻率偏移本身有沒有可能攜帶資訊?”他把手機螢幕轉向楊帆。

楊帆接過手機,盯著表格看了半分鐘左右。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算什麼東西。“有可能。頻率偏移的大小如果被用作調變引數——就像調頻廣播一樣——那每一次偏移的幅度都可以編碼資訊。但這裡的資料量太少了,只有幾個功率檔位對應的偏移值,不足以拼出完整的資訊。要做這種分析,需要一組更密集、更連續的變功率掃描資料。”

“魏海洋帶回來的資料夠不夠做初步分析?”

“勉勉強強。”楊帆把手機還給吳浩,“我可以基於現有的幾個資料點做插值外推,看看能不能擬合出一個調變模式。但我估計就算擬合出來了,也只是片段。要完整解譯這層編碼,可能需要再做一輪更精細的掃描——用連續變功率的脈衝序列覆蓋從最低到最高的整個動態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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