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是在被轉移到坤藏竹樓的第二天,才發現那臺電視的。
它放在竹樓外間的一個角落裡,靠牆,被一張竹編的小桌子託著,上面蓋著一塊蕾絲方巾。
這臺電視和這間竹樓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格格不入。它太現代了,太工業了,太像是一個從外面的世界被搬進來的、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林觀潮問了阿萊才知道,這臺電視是坤藏讓人搬來的。
“坤藏不看。”阿萊用磕磕絆絆的中文說,手指比劃著,“他說……給你……看。”
阿萊想了很久,找不到“解悶”這個詞,最後說了一句“不無聊”。
林觀潮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
電視能收到的臺不多。
能看清楚的頻道就那麼三四個——一個播緬語新聞,一個播當地的綜藝節目,一個二十四小時滾動播放佛教相關的紀錄片和誦經法會,還有一個偶爾會轉播華國國際頻道的節目,但訊號很差,畫面經常卡住。
林觀潮每天會開啟電視看一會兒。
雖然她不寄希望於能夠從中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但是那個偶爾能收到的華國國際頻道里熟悉的中文可以提醒她,她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還在,她還能回去。
新聞是在一個傍晚播出的。
這一天是雨季中的連雨天,雨從午後開始下,一直到晚上都沒停下。
林觀潮坐在竹蓆上,電視開著,聲音不大,畫面在不停地閃爍,緬語新聞的女主播用快速而平板的聲音播報著一條她聽不懂的訊息。
然後畫面切換了。
華國大使館。幾個繁體中文大字出現在螢幕上方,下面是緬語翻譯,字很小,她看不太清。
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一群人站在大使館門口的空地上。背景是一棟白色的建築,建築上掛著華國國旗,紅色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五顆金星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金色的光。
人群很雜,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有人站在人群外面抽著煙,煙霧剛升起來就被風吹散了。
這是華國大使館在組織撤離。
她聽不太清新聞裡在說什麼,但畫面已經告訴了她一切。
兩個小國在邊境打仗,戰火蔓延到了緬北地區,華國政府啟動了撤僑機制,安排車輛把願意離開的華國公民送往安全的口岸,再經由口岸送回國內。
人群在移動,有人在維持秩序,有人在分發礦泉水和麵包,有人在用擴音器喊著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傳到鏡頭這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破碎的音節。
她看到了殷照野。
他站在人群的邊緣。和一堆沒有人認領的行李待在一起,像一個多餘的人,一件被遺忘的東西。
他的狀態很差。
即使畫面不清晰,即使訊號在不停地閃爍,即使他的臉只有巴掌大小,她也能看出他有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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