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中，林觀潮也越發發覺了，自己為什麼能夠在坤藏的寨子裡暫時安全的待下去.
其中至少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坤藏的確缺乏這方面的人才。就比如他培養的兩個重要的近乎義子的人，都更像是打手，而非是管理者和決策者。
貌均就不必說了，加陵在更多時候也表現得對武力更感興趣。
其實，林觀潮猜得到，這應該是坤藏對於陳玄和讓渡的那部分利益的一部分。
她把地圖摺好，放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翻開，開始看。似乎她已經不在意那個答案了。
但她的腦子裡，那根紅線還在。
那條繞了一個大彎的、更遠、成本更高的路，在她的腦子裡變成了一根很細很細的、紅色的、像是血管一樣的線，從物流園的位置出發，向西，繞過那片標註著“山地”的區域，然後向北，再向東，最終連線到邊境口岸。
她在想——那片“山地”裡有什麼？是路不好走？是地形太複雜？是當地人不好打交道？還是別的什麼？
她暫時還沒有答案。但她把問題記在了心裡。
物流園專案的賬目，是陳玄和那邊提供的。不是坤藏的人做的賬，是陳玄和的財務團隊做的。
那些賬目送到林觀潮手裡的時候，裝訂得整整齊齊，每一本都用藍色的資料夾夾著，封面上印著專案名稱和日期，字型是統一的，字號是統一的，連封面上那個小小的、紅色的、像是印章一樣的東西，位置都是統一的。
她翻開第一本，第一頁，第一行。數字是列印的，不是手寫的。
字型是宋體，字號是小四，行距是單倍行距。每一個數字都排得整整齊齊，個位對個位，十位對十位，百位對百位，像是一支被訓練得極好的、穿著統一制服的、在紙面上無聲行進的軍隊。
林觀潮做了十幾年企業，她看過幾千本賬本。好的，壞的，真的，假的，乾淨的，髒的，工整的，潦草的。
她知道真的賬本長什麼樣，真的賬本不是乾淨的。真的賬本上有塗改的痕跡，有被劃掉又重新寫的數字，有不同顏色的筆跡，有不同的人寫的字，有在頁邊空白處隨手記下的備註，有被咖啡或茶漬暈開的、模糊不清的、像是被水泡過的字跡。
但是，陳玄和的賬本沒有痕跡。
每一筆支出都有據可查，發票、合同、收貨單、付款憑證，一樣不少，一樣不差。每一個數字都嚴絲合縫，收入減支出等於結餘，結餘加應收賬款等於資產，資產減負債等於所有者權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太工整了。工整到像是被什麼人用一把很細很細的梳子從頭到尾梳了很多遍，把每一根打結的頭髮都梳開了，把每一根翹起來的頭髮都壓平了，把每一根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頭髮都拔掉了。
工整到不像是一本真的賬本。工整到像是一本假的賬本。
林觀潮用了一整天時間，把陳玄和提供的賬目重新拆解、分類、比對。
她把每一筆支出按照類別重新歸類——基建、裝置、人力、運輸、其他。她把每一個類別的總額和坤藏那邊的實際支出進行比對——基建的費用和實際施工的進度對不上，裝置的採購數量和倉庫裡的實際庫存對不上，人力的成本和實際僱傭的人數對不上。
她發現了一批“物流裝置採購”的支出，金額巨大，每一筆都在十萬美金以上，時間跨度從專案啟動前三個月到專案啟動後兩個月，每隔半個月就有一筆，像是一個被設定好了的、定時自動觸發的、不需要任何人操作的機器。
但倉庫裡沒有任何對應的裝置入庫記錄。沒有卡車，沒有叉車，沒有集裝箱，沒有物流園需要的任何東西。那些裝置從來沒有被採購過。
那批錢，去了哪裡？
林觀潮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不是在想那批錢去了哪裡，而是在想：要不要告訴坤藏。
或許，她應該告訴坤藏。
這是他的專案，他的錢，他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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