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們走後,基地安靜了不少。
林觀潮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螢幕,眉頭微蹙。
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工程資料總表,Excel的格子被各種數字和公式填得滿滿當當,不同顏色的字型標註著不同的引數類別,遠遠看去像一幅色彩斑斕的馬賽克畫。
她需要從中提煉出最關鍵的資訊,做成一份通俗易懂的彙報PPT。
幾天之後的專案推介會上,她要代表課題組向一批潛在的投資方和合作方展示滄瀾工程的階段性成果。
導師陳廣恩把這項任務交給了她。
老人家在電話裡說得很直白:“觀潮,這東西讓你做我放心。你既能看懂資料,又知道怎麼把話說得讓人聽懂。那些老闆們不一定懂岩土引數,但他們得知道咱們的錢花在了哪兒、下一步要幹什麼。”
林觀潮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她有一點輕微的近視,平時不怎麼戴,但盯電腦的時候還是會架上那副細金屬框的眼鏡。
鏡片後面,一雙眼睛專注而清明,目光在數字和圖表之間快速遊走。
她把頭髮紮成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馬尾的高度剛好在枕骨下方,低頭的時候髮尾會垂到桌面上掃來掃去。身上是一件簡簡單單的白T恤,領口露出一截鎖骨線條。
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坐在那堆滿圖紙和資料夾的辦公桌前,像一株生長在戈壁灘上的小白楊。乾淨、挺拔、生機勃勃。
她正琢磨著怎麼把那段關於凍土層熱穩定性監測的資料轉化成直觀的動態示意圖,忽然聽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腳步很重,像是提著什麼重物,但頻率很快,幾乎是在小跑。那腳步聲從一樓傳到二樓,從走廊盡頭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像是一口氣跑上來的。
林觀潮耳朵一動——這腳步聲她太熟悉了。
她還沒來得及從椅子上轉過身,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謝柏舟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是偏休閒的那種,面料比正裝襯衫軟,領口沒有扣到最上面,敞開著一顆釦子,露出一小截喉結下方的皮膚,鎖骨在襯衫的領口下方若隱若現。
手裡拎著一個黑色旅行箱,箱體上貼著幾張航空行李標籤,風塵僕僕,額角還有細密的汗,鬢角的頭髮被汗水洇溼了,顯然是一路直奔這裡。
他已經坐了五個小時的飛機從上海到成都,又從成都轉了三小時的長途汽車到林芝,再從林芝坐了一個半小時的基地接駁車到這裡。全程超過十個鐘頭,中間只在成都機場吃了一碗麵條,胃裡還殘留著那股味精的味道。
但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憊的痕跡。因為所有的累都被別的東西蓋過了。
他看到林觀潮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那雙平日裡清冷疏離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他放下行李箱,快步朝她走來。那幾步路他走得又快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連續的“嗒嗒”聲,行李箱的拉桿還沒完全收回去,磕在他的小腿上,他完全沒有感覺。
林觀潮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話,他就已經彎下腰,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從她的肩膀兩側繞過去,手掌扣在她後背的肩胛骨位置,十指微微收攏,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幾天的分離全部揉進這一個擁抱裡。
他的手臂箍在她背上,臉埋在她的肩頸處,鼻尖抵著她脖子和肩膀交界的那一小塊皮膚,呼吸有些急促,帶著微微的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