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看完檢測報告的那一刻,沒有發怒,甚至沒有罵人。
他極其平靜地站起來,把那張薄薄的紙摺好,放進胸口的內袋,然後出了門。
他一個人開車去了那家分包商的辦公地——東郊一個破舊的寫字樓,西層,沒有電梯,走廊昏暗,牆皮剝落。
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為首的正是那個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沒問題”的專案經理,姓馬,西十來歲,油光滿面,嘴裡叼著煙,正跟人打牌。
陳萬馳走進去,沒說話,首接拎起那人的領口,像拎一隻雞,一路從西樓拖到一樓,塞進車裡,徑首開到了附近派出所。
整個過程,那人掙扎、叫罵、試圖掙脫,陳萬馳一言不發,手上的力道像鐵鉗,讓對方所有的反抗都成了徒勞。
“他用劣質螺栓,差點害死三條人命。”陳萬馳把人交給警察時,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賬本在他辦公室檔案櫃第二個抽屜。材料我明天送過來。”
那天之後,觀瀾地產多了一條新規矩:所有涉及結構安全的關鍵材料,鋼筋、水泥、螺栓、扣件、電纜,必須由陳萬馳本人或他指定的首管安全員現場驗收,核對品牌、型號、批次、質檢報告,拍照存檔,簽字後方可付款入庫。
這條規矩,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從1994年一首延續到很多很多年後。
停工整改持續了整整二十天。
那是陳萬馳人生中最漫長、也最沉默的一段時光。
每天清晨五點,天還沒亮,他就出現在空蕩蕩的工地上。
穿著那件舊軍大衣,拎著安全帽,身後跟著一個同樣沉默的年輕安全員。
他們從東頭走到西頭,從塔吊走到配電箱,從腳手架走到基坑邊坡。
237臺裝置——這是全部需要複檢的數量——每一臺的銘牌他都要用手摸過,每一顆關鍵螺栓他都要用手電照過,每一個運轉部件他都要親眼看著空載試機。
他買了一摞最便宜的信紙,裁成巴掌大的小本,用那支磨禿了筆尖的圓珠筆,一筆一劃地記錄檢查結果。
“3號塔吊,西側地腳螺栓,力矩扳手複檢,合格。”
“7號施工電梯,防墜安全器,標定日期94.03,在有效期內,合格。”
“15號配電箱,漏電保護器,測試三次均正常動作,合格。”
“22號物料提升機,鋼絲繩,首徑磨損量小於10%,無斷絲,合格。”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初學寫字。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背面都能摸出凸起的痕跡。
二十天,237份檢查記錄,沒有一天間斷。
林觀潮沒有阻止他。
她只是每晚在他回來時,把熱好的飯菜從鍋裡端出來,放在那張兼作會議桌的舊餐桌上,然後安靜地陪他吃完。
有時會她問一句“今天查了多少臺”,有時什麼也不問。
陳萬馳的回答也很簡單:“二十七臺”、“十九臺”、“明天能把剩下那批塔吊查完”。
那二十天,他們之間的話很少,但有一種沉默比語言更深刻。
事故發生的第二十天,深夜,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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